突见有人振臂高呼,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孔颖达、孔志玄父子二人自是也看了过去,那人倒是彬彬有礼,见孔颖达目光看来,当即便朝着他父子二人俯身行礼。
“晚生博陵崔皓,方才义愤填膺,失礼...
李象咽下最后一口汤饼,抬眼望向牢顶石缝里漏下的微光。那光斜斜劈开阴暗,在青苔斑驳的砖地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细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王大度正蹲在角落,用指甲抠着墙缝里的泥灰,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却没抬头:“郎君……是信得过咱们?”
“信得过。”李象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信得过你们肯为戍归村老卒跪雪三日,信得过你们敢当着崔仁师的面啐他一脸唾沫,更信得过你们在狱中八日,未曾一人向崔氏门客低头递话——这比什么忠心都硬。”
王大度喉头一滚,眼眶骤然发热。他猛地仰起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牢饭熏黄却依旧齐整的牙:“那郎君就等着瞧吧!弟兄们骨头硬,可心里亮堂!您说防崔家,咱就防;您说南迁,咱就收拾铺盖卷儿,连灶台上的铁锅都带走!”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狱卒惯常的拖沓,而是靴底压着青砖、步幅沉稳、节奏分明的踏响。王大度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李象身前,手已按在腰间半截断刀上——那是他入狱前藏在裤腰里的凶器,没被搜走,也从未离身。
脚步声在铁栅外停住。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不是李君羡,不是大理寺卿,也不是崔氏门客。
是萧瑀。
七十高龄的老国公,须发如雪,身着素色朝服,腰杆却挺得比新折的竹竿还直。他身后没带一个随从,只拎着一只半旧不新的青布包袱,站在牢门外,目光穿过粗粝铁栅,静静落在李象脸上。
李象没起身,也没行礼,只是抬起眼,与他对视。
萧瑀亦不言语,只将手中包袱轻轻放在地上,解开系扣,从中取出一只陶罐、两卷麻纸、一把铜尺,还有一方墨锭。他动作极慢,似在敬奉神明,又似在安顿故人。
“听闻皇孙擅画舆图。”萧瑀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不喑哑,字字如钟磬相击,“老臣年轻时,曾在江陵城头守过三年孤城。那时敌军围困,粮尽援绝,唯靠一幅手绘《荆南山川水脉图》,才寻得一条枯涧潜行突围。图上每一道褶皱,皆是血汗所注。”
他顿了顿,将那方墨锭缓缓推至铁栅边:“老臣不知皇孙心中之图,可愿为老臣,再绘一帧?”
王大度愕然回头,李象却忽然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嘲弄,而是真正带着温度的笑,像初春冰裂第一道脆响。
“宋国公不问‘你为何辱骂崔仁师’,不问‘你可悔过’,不问‘你究竟想干什么’……却先问图?”李象站起身,缓步踱至栅前,垂眸看着那方墨锭,“这墨,怕是您自己磨的。”
萧瑀颔首:“老臣自幼习书,不假他人之手。墨若不亲磨,便不知其性烈还是温厚,便不知其能写狂草,抑或只能抄佛经。”
李象伸出两指,隔着铁栅,轻轻叩了叩那方墨锭。
“啪。”
一声轻响,清越如磬。
“好墨。”他说,“墨色沉而韧,胶重而不滞,研开必是乌金泛紫,映灯生光——宋国公磨墨,是为试我心性?”
“非也。”萧瑀摇头,“是为试我耳力。”
李象一怔。
萧瑀目光如古井无波:“老臣耳背已有七年,左耳几近失聪。可方才那一叩,老臣右耳听得分明。足见皇孙指节有力,气息沉稳,腕骨未伤,筋络未损——非是囚徒萎靡之相,亦非疯癫躁乱之态。”
他忽然抬手,指向对面监牢里瘫在稻草堆中、面色灰败、嘴角犹带血丝的崔仁师:“那崔氏子,被皇孙言语所激,呕血失语,是因他心虚气浮,肝火逆冲。而皇孙言辞虽烈,句句却皆有出处,字字皆有根由。譬如‘崔杼弑君’,《春秋》《左传》皆载,非是攀诬;譬如‘永业田流转’,户部卷宗、关中地契存档,亦有蛛丝马迹可循。老臣查过——戍归村老卒呈状时所附三十六户田契,其中二十七张,经吏部老书吏辨认,确系博陵崔氏名下管事私印所押。”
李象眸光微闪,却未接话。
萧瑀却已转了话锋:“老臣今日来,非为审案,亦非为劝谏。是奉陛下密旨,来问皇孙一句——若真有那么一日,天子欲削世族之权、复府兵之本、均天下之田,皇孙可愿为执笔之人?”
空气骤然凝滞。
王大度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石壁。
李象却久久未答。
他只盯着萧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七十年风雨沧桑,直抵那双眼睛深处蛰伏的火焰。
良久,他忽然弯腰,拾起地上一根断裂的草茎,在潮湿泥地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不干。”
萧瑀眉头一皱。
李象却已继续写下去,字迹越来越快,越来越深,草茎尖端在泥中刮出刺耳声响:
“——不干替天子执笔。
——不干替天子立规。
——不干替天子裁决万民之命。”
他直起身,拍去指尖泥灰,一字一顿:“我要替百姓执笔。替百姓立规。替百姓,裁决这满朝朱紫、千年世族之命。”
萧瑀瞳孔骤然收缩。
他沉默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才缓缓道:“皇孙可知,此言一出,便是与整个门阀、整个勋贵、整个官僚体系为敌?便是将自己置于万刃之下?”
“知道。”李象淡淡道,“所以我不写奏疏,不递条陈,不跪丹墀。我偏要在大理寺狱里骂崔仁师,偏要让戍归村老卒跪在承天门外,偏要叫百骑司翻烂每一卷地契——因为我知道,只有把脓疮挑破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装睡的人,才不得不睁开眼。”
他忽然伸手,隔着铁栅,指向萧瑀身后幽暗甬道尽头:“宋国公,您身后那扇门,通向何处?”
萧瑀侧身望去。
甬道尽头,一扇黑漆木门半掩,门楣上悬着褪色匾额,依稀可辨“刑部勘验司”五字。
“刑部勘验司?”李象唇角微扬,“巧了。昨日我让王大度托人带话出去,说戍归村三十一名府兵,昨夜在勘验司后巷遭人泼粪,今晨又被砸了三间栖身草棚——您猜,是谁干的?”
萧瑀面色微变。
李象却已收回手,负于身后:“不是崔氏,是长孙家一个管事。那人昨夜醉酒吹牛,说自己得了国舅爷密令,‘务必让那群泥腿子闭嘴’。话刚说完,就被王大度堵在酒肆后巷,卸了左臂,灌了半坛马尿,丢进护城河。”
王大度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
萧瑀却浑身一震,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袍袖。
他知道——长孙无忌绝不会做这种蠢事。但若有人借长孙家名头行事,又恰好被李象截获把柄……那便是天赐的刀柄,正正好好,递到李世民手中。
“您今日来,陛下让您问什么,您便问什么。”李象声音渐冷,“可您回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陛下未必全知。而您……”他目光如刀,直刺萧瑀眼底,“您一生三朝,见过梁末饿殍枕藉,见过隋末白骨蔽野,更见过武德初年,那些世家豪强如何以‘赈灾’之名,圈占流民为奴,坐收二十年租税——您心里,真没个秤?”
萧瑀身子晃了一晃,竟似被这句话抽去了半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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