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敢把玉珏当借条使的债主。

李君羡沉默片刻，忽而抱拳，深深一揖：“诺。”

就在此时，王大度忽从怀中掏出一方皱巴巴的麻布，展开后，竟是李象前日教他们唱的那首歌谣手抄本，墨迹未干，字歪斜却用力：

“田是朝廷的，粮是百姓的，

崔家的印，盖不住咱的命！

你夺一亩，我记一笔，

你占一顷，我写一契——

总有一日，白纸黑字，

叫你跪着，把命还齐！”

他嗓音粗粝，却字字如凿，唱到末句，竟引得身后老卒齐声相和，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监牢檐角积尘簌簌而落。

李君羡抬袖掩面，似在拭汗，实则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热意。

而崔仁师终于崩溃，猛地挣开钳制，踉跄扑向李象，枯爪般的手直取他咽喉：“竖子！你不得好死——”

话音未尽，一道寒光自斜刺里暴起！

锵——！

横刀出鞘三寸，刀脊狠狠砸在崔仁师腕骨上。出手的是王大度身后一名独臂老卒，断臂处缠着渗血布条，另一只手握刀，指节泛白，眼神却亮得骇人。

“我家阿象，也是你能碰的？”

李君羡未阻，只淡淡道：“押走。”

两名百骑上前，铁链哗啦一声，重新扣紧崔仁师双腕。这一次，他再未开口，只死死盯着李象手中那方麻布，瞳孔深处，第一次浮起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不是怕死，而是怕这少年真能把白纸黑字，变成索命符咒。

队伍启程。

百骑开道，玄甲如墨；李象居中，青衫磊落；王大度率老卒列于左右，步履铿锵，竟踏出军阵节奏。沿途百姓驻足，起初惊惧回避，待看清李象面容，又窃窃私语起来。有认出他是皇孙的，有听说他为泥腿子出头的，更有曾见过他在崇仁坊酒肆与老兵痛饮、在曲江池边教孩童识字的——渐渐地，有人开始往路边丢些煮熟的豆子、新蒸的麦饼，甚至还有妇人默默放下一罐清水。

李象未拒，只对送食者颔首致意，而后亲手接过一捧豆子，掰开分给身边老卒。豆粒滚烫，带着灶膛余温。

行至朱雀门下，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宫城方向奔来。只见一名内侍策马如飞，手中高举一柄金柄拂尘，尖声道：“陛下有旨——皇孙李象，即刻入宫，北海池畔，面圣听宣！”

李象脚步未停，只仰首望向宫城深处，太极殿金顶在春阳下熠熠生辉。

他忽然想起昨夜牢中，王大度问他：“若是太子没有谋反，日后上位，或许就能斩尽世家……可惜了。”

可惜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深刻，虎口结着厚厚老茧，那是昨日徒手拗断纥干承基腰带铜扣时磨出来的。

可惜的从来不是太子，而是那个被逼得只能靠谋反来撼动门阀的李承乾。

而他李象，不用谋反。

他只要……把犁，耕下去。

队伍穿过朱雀门，踏上承天门大街。春风浩荡，卷起李象衣袂，也卷起王大度手中那方麻布歌谣。墨字在风中猎猎翻飞，恍惚间，竟似无数墨蝶振翅，扑向宫阙深处。

就在李象即将迈入承天门阴影之际，身后忽传来一声嘶哑高呼：

“阿象——！”

是崔敦礼。

他被铁链锁着，却拼命仰起脖颈，脸上再无半分世家子弟的倨傲，只有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绝望与不甘：“你可知……你今日所争之田，明日便成他人砧板上鱼肉！均田制已崩，租庸调将溃，关中沃土，不出三十年，必为权贵私囊！你争得了一时，争得了一世么？！”

李象顿步，未回头，只轻声道：

“争得了一时，便有一时活路；争得了一世，便有一世火种。至于三十年后……”

他终于侧过半张脸，唇角微扬，笑意清冷如霜：

“自有后来人，接着争。”

话音落，承天门巨大阴影彻底吞没他的身影。

而就在此刻，太极宫深处，北海池碧波微漾。李世民负手立于水榭阑干之畔，手中捏着一枚刚拆封的密奏，纸页边缘已被攥得发毛。奏章末尾，一行朱批力透纸背：

【朕观李象所言“阶级”二字，非为煽乱，实为照骨。崔氏蛀空关中三十年，非止夺田，更夺民心。若再纵容，恐百年之后，大唐之民，只知有崔，不知有李。】

风过池面，吹得那朱批墨迹微微晕染，恰似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李世民缓缓松开手。

纸页乘风而起，飘向粼粼波光之中。

他并未去拦。

只是望着那片渐沉的墨色，忽然低低喟叹一句：

“阿象啊……你替朕，剜掉了第一块腐肉。”

池水无声，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宫墙之上，一只青鸾衔芝的玉珏剪影，振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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