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最终还是没能喷倒十个。辨倒第三人之后,崔皓一行人之中,就有个出身国子监的世家子弟认出了他。
得知这人竟然是马周马宾王的时候,崔皓脸都绿了。
你堂堂一个中书侍郎、天子近臣,居然来欺负...
李承乾身形一顿,足下青砖竟被他无意识碾出两道浅痕。月光斜切过他半边侧脸,将那道自额角蜿蜒至下颌的旧疤照得如血凝成——那是贞观八年冬猎时,一匹惊马撞断他左腿骨、也撞碎东宫十年太平的印记。可此刻那疤痕绷得极紧,仿佛底下有根筋脉正随心跳突突跳动。
“纥干承基……逃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过铁砧,嘶哑中透着一种近乎荒谬的难以置信,“他前日还在太极宫西廊替魏王誊抄《孝经注疏》,亲口对我说‘愿为太子执帚扫阶’……”
话音未落,他忽地抬手按住自己左膝——那截由玄铁与牛筋绞合而成的假肢,此刻正微微震颤,如同感应到主人心绪翻涌,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李象静静看着,没接话。他记得纥干承基。那个总爱在春日里蹲在东宫后苑柳树下,用炭条在地上画战阵图的少年;那个每逢朔望日必捧着新焙的雀舌茶,跪坐在李承乾病榻前,一个字一个字念《汉书·霍光传》的勋贵子;那个在李承乾被幽禁当日,当着右领军府三百甲士的面,把佩刀横在颈上,只求准许留下侍奉汤药的傻子。
可就是这个傻子,今日弃了开国县公的爵位、舍了长安城中三进带角楼的宅邸、烧了全部田契文书,连同贴身小厮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逃。”李象终于开口,嗓音沉静如井水,“是走。”
他往前踱了两步,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肩线:“阿耶可知,他走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李承乾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
“他说——‘太子若不立,我便去立个太子。’”
风忽然停了。
檐角铜铃无声,连远处坊墙外巡更的梆子声都似被抽走了回响。李承乾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骤然被冰霜封住的石像。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慢慢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那里隔着单薄葛衣,正一下、又一下,沉重擂动。
“他……去哪了?”李承乾的声音干得发裂。
李象望着父亲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黯下去的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没立刻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上面墨迹斑驳,却仍能辨出几行小楷:
> **“臣纥干承基顿首再拜:**
>
> **今辞爵,非背主,实不敢负殿下二十年教养之恩、不忍见殿下十年隐忍之苦。**
>
> **魏王以《孝经》饰其私欲,褚遂良以‘礼法’缚殿下咽喉,长孙无忌坐观火起而袖手。此非君臣之道,乃屠戮之序。**
>
> **臣虽不才,愿效申包胥哭秦庭之志。纵使天下无一郡肯纳太子之名,臣亦当持节西行,叩关玉门,借兵十万!**
>
> **若此身不得还,望殿下勿为臣悲。但记臣临行所奏《大风歌》残句——**
>
>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 **——此句之后,尚有一句,臣未曾唱完。**
>
> **臣死,犹待殿下亲唱。”**
李象将素绢轻轻递过去。
李承乾双手接过时,指尖抖得厉害。他盯着那“借兵十万”四字,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发出声。夜风终于卷起,吹得他散乱长发拂过纸面,也吹得那“臣死”二字墨色微漾,仿佛真要洇开成血。
“他去了西域。”李象低声说,“走的是商队暗道,扮作龟兹乐工。身上带着你当年赐他的那枚东宫虎符残片——半枚‘承’字印,嵌在琵琶腹中。”
李承乾猛地抬头:“虎符?!”
“嗯。”李象点头,“您忘了?贞观十二年冬,您曾亲手削去虎符一角,说‘留一半给将来认得它的人’。当时我躲在屏风后偷看,您以为没人知道。”
李承乾怔住,目光缓缓移向李象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太极殿丹陛之下,仰头望着高踞龙椅的父亲。那时李世民正将一柄金鞘横刀掷于阶前,刀鞘上刻着“天策上将”四字,而他自己跪着,脊背挺得笔直,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却不敢松动分毫。
原来血脉里的硬骨头,从来就不是单向生长的。
“阿耶。”李象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纥干承基宁可远赴绝域,也不肯留在长安等一个‘昭雪’?”
李承乾没说话,只是攥着素绢的手背青筋暴起。
“因为他在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冤屈洗清。”李象缓步走到父亲身侧,仰头望向被云层半掩的弦月,“他在等您重新站上丹陛,亲手把那柄刀,插进真正该插的地方。”
院中老槐树突然簌簌摇落几片枯叶,打在两人肩头。
李承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长久以来蒙着的灰翳,竟似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刮去了一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响起轻微的、类似锈锁开启的滞涩声。
“你……早知道了?”他问。
“昨日百骑司递来密报,说玉门关戍卒在商队货单里发现异常——三十七具龟兹箜篌,每具腹腔内皆藏有铁制校准楔。那种楔子,只有太常寺乐工修缮编钟时才用。”李象笑了笑,“我让王玄策查了户部三年来所有箜篌采买记录。结果您猜怎么着?太常寺近五年,根本没添过一架新箜篌。”
李承乾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却比哭还涩:“……倒是我小看了你。”
“您没小看我。”李象摇头,“您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人,都当成当年那个趴在屏风后偷看的小孩。”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父子间横亘多年的薄冰。李承乾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随即又绷紧。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装着玄铁假肢的左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掌心覆着厚厚老茧。这双手曾握过玉圭,扶过朱雀门门环,也曾颤抖着为幼子系过第一次腰带。
“纥干承基……”他忽然说,“他母亲,是隋朝越国公杨素的嫡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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