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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水渠通了,村民嘲讽(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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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没完没了地落着,像老天爷把一整条棉絮被子撕开了往人间抖。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枝杈状的,密密麻麻爬满整个窗面,只在右下角留了一小块勉强能看清外面的模糊轮廓——几株枯树影子斜斜地杵在灰白天地间,树杈上压着的雪堆得比鸟窝还厚,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

我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棉鞋,鞋帮子已经磨出了毛边,鞋底也裂了两道细缝,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炉子早灭了,铁皮烟囱冰凉,伸手一摸,连余温都找不到。我哈出一口白气,雾蒙蒙地浮在眼前,又很快散开。墙角那只搪瓷缸子还搁在矮凳上,里头半缸凉透的玉米糊,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盯着那层膜看了三秒,忽然伸手用勺子尖戳破它,一圈涟漪荡开,底下糊糊的颜色更深了些,泛着陈年玉米面特有的微黄。这缸糊糊是昨儿晚上熬的,本打算今早热了再喝,可天刚蒙蒙亮,王婶就敲了我家门板,咚咚咚三声,不急不缓,却硬生生把人从半梦半醒里凿了出来。

“小陈啊,快起来!你爸……你爸在铁路道口那儿,被人抬回来了。”

我手一抖,勺子掉进缸里,溅起一点糊糊,溅在袖口上,留下个淡黄印子。

我冲出去时连棉帽都没戴,寒风劈头盖脸砸过来,耳朵像被刀割。巷子口积雪已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雪就灌进鞋帮,刺骨地冷。我跑得急,喘得凶,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路上遇见李师傅推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只空竹筐,他见我脸色不对,喊了我一声,我没应,只埋头往前蹽。

道口离我家不到八百米,平日走着五分钟就到。可那天我跑了七分半钟——后来王婶说的。她说她趴在窗台上看见我一路跌撞过去,好几次差点滑倒,却愣是没摔,只把雪地蹬出几道歪斜的爪印。

我爸躺在道口值班室那张窄木板床上,盖着两条军绿大衣,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青紫,右手垂在床沿外,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一小截铁锈红的碎渣。他穿的是那件洗得泛灰的藏蓝工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褪色的搪瓷工牌,编号0472,字迹模糊得只剩个“0”和半个“4”。

我没哭。一滴泪也没掉。

我把手伸进他工装内袋,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布包。掏出来,是块叠得方正的蓝印花布,四角压得齐整,边线还用黑线密密缝过一道。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一张泛黄的粮票,还有一小撮干瘪的葵花籽——壳是灰褐色的,籽仁瘪得几乎看不见油光。

纸上是他写的字,钢笔水洇开了几处,字却极稳:

“小陈:

雪大,路滑,道口今天停运。我多守一会儿,怕有老乡赶夜路搭便车,万一误事。

粮票是你妈留下的,最后一张,给你攒着。

葵花籽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攒了仨月,晒干了,没舍得吃。

别怪爹没陪你过年。等雪化了,咱爷俩去镇上买根红肠,你挑牌子。”

纸背面,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像是刚写不久,笔画有些虚浮:“听见火车哨了,我起身时腿麻,没站稳……别怕,不是大事。”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边硌得掌心生疼。屋里没生炉子,冷得能呵出冰碴。值班室角落堆着几捆冻僵的扫帚,墙皮剥落处结着白霜,像长了癣。我低头看着我爸的手,那手背上横着三条旧疤,一条是十年前修道岔时被铁片划的,一条是五年前扛枕木砸的,最底下那条细长些,是我七岁那年,他替我挡下烧红的炉钩子烫出来的。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我耳朵里:

“……说是听见远处有汽笛,以为是临时加车,赶紧去扳闸,结果脚下一滑,栽进轨道沟里了。”

“沟里积了雪,深,又结了冰壳,他半个身子卡在冻土缝里……”

“拉出来时右腿骨头断了两处,小腿……小腿怕是保不住。”

我没抬头,只是慢慢把那张纸叠好,重新包进蓝布里,塞回他内袋。然后我蹲下去,用手一点点把他裤脚往下拽,盖住露出的脚踝。那脚踝上还沾着雪粒,混着泥,冻得发青。

我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门槛上,没出去,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看雪落在屋檐下那根冻硬的麻绳上。麻绳是去年冬天挂的,用来晾工装,现在绳子上坠着七八个冰棱,最长的那个垂下来,尖端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

我数了七滴。

第七滴落下来时,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轴“嘎吱”一声,像一声叹息。

我坐到床边的小马扎上,从棉袄内袋掏出一盒火柴——是前天王婶给的,说她家灶膛旺,不用火柴,顺手塞给我一盒。我划了一根,火苗窜起来,橘黄,颤巍巍地跳。我把那张纸凑近火苗,纸边卷曲、变黑、冒烟,火舌顺着字迹往上舔,把“小陈”两个字先吞了,再是“红肠”,再是“葵花籽”。火光映在我脸上,忽明忽暗,照得我瞳孔里也跳着两簇小火苗。

火灭了,纸灰落在搪瓷缸子里,和那层糊糊膜混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我端起缸子,把凉透的糊糊一口喝尽。糊糊滑下去,胃里像塞进一块冰,但没吐。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靠在墙边的铁锹——锹头钝了,刃口卷着边,木柄上缠着黑胶布,三道,都是我爸自己缠的。我把它扛上肩,走出门。

雪更大了。

我沿着铁轨往西走。铁轨被雪盖得只剩两条浅浅的凹痕,像大地被谁用手指掐出来的印子。我走得慢,铁锹拄在地上,每走十步,就停下来,用锹尖铲开一处积雪,刨开冻土,再把雪往铁轨中间堆。我不清道,也不除冰,我就堆。一堆一堆,雪垒得高了,就用锹背夯结实。左手冻僵了,我就换右手;右手麻了,再换左手。雪钻进袖口,化了,又冻成冰碴,贴着皮肤,刺痒,钻心。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咳嗽。

我停住,没回头。

“小陈。”

是赵站长。他穿着一件翻毛领的黑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白霜。他走到我身边,把饭盒递过来:“你爸醒了,要见你。”

我没接。

他顿了顿,又说:“腿的事……医院那边说了,接骨可以,但以后走路,得拄拐。他问你,肯不肯替他守三个月道口。”

我这才转过头。

赵站长眼圈发青,胡子茬冒出来半寸长,左耳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拍干净的雪。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开口:“道口东边第三根枕木,底下空了,水泥基座裂了缝,雪水渗进去,冻了三次,胀力顶松了两颗螺栓。昨儿夜里,有列空煤车经过,震得那块枕木翘起来半指高。”

赵站长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

我继续说:“南边排水沟淤了,雪融水排不出去,全往轨道基床里灌。你们上个月填的黄土,没压实,现在底下全是浆。昨儿下午我看见李技术员蹲那儿量过,沉降超了两公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抬起铁锹,锹尖点在脚下那截铁轨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我爸摔下去的地方,不是滑的。是那块道砟被水泡酥了,一脚踩塌了。他身子沉,又着急,没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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