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景小姐,那你把词曲谱和Demo拿回去熟悉熟悉,明天上午十点准时过来,会有制作老师带你练习这首歌,直到你完全掌握并通过沈总的验收,就可以进录音棚了,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就可以离开了,我还要参...
沈飞扬摆了摆手,示意姚谦不必多礼,目光却已落向办公桌右上角那叠尚未拆封的快递盒——最上面一盒印着“京华纪录片工作室”的火漆印章,边角还沾着几粒未掸净的灰。他伸手抽出最底下那封牛皮纸信封,指腹摩挲过背面用蓝墨水手写的收件人:“沈飞扬先生亲启”,字迹清瘦有力,带着某种旧式文人的克制感。
“文宴师妹?”他低声念了一遍名字,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姚谦坐回椅子,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两声轻而稳的敲门声。没等应答,门被推开一条缝,公宣部副主任林薇探进半张脸,发梢微湿,像是刚从楼下的茶水间快步上来。“沈总,德云社那边刚打来电话,郭老师想请您明天下午三点过去一趟,说有要紧事商量,但没说具体什么事。”
沈飞扬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四点四十七分。他略一停顿,道:“你回话,就说明天我准时到。另外,让司机五点整在楼下等我,先去趟北影厂老厂区,找一个叫刁乙女的人,她应该在那儿的胶片修复室。”
林薇点头记下,又迟疑了一下:“那个……郭老师特意交代,最好您别带人,就您自己过去。”
沈飞扬没立刻应,只把那封信封翻过来,对着顶灯照了照——封口处没有胶痕,是用一枚小小的铜质书签压着的,书签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夜车未启,灯自长明”。
他把信封轻轻推到桌沿,对姚谦道:“你记得刁乙女是谁吗?”
姚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啊……《爱情麻辣烫》里‘地铁站’那一段的编剧?后来好像还跟霍建起导演合作过《那山那人那狗》的剧本初稿?”
“不是她。”沈飞扬颔首,“但她现在不是写剧本,是在修胶片。北影厂胶片修复室今年年初接了个冷门活儿,帮香港电影资料馆抢救一批八十年代的粤语独立短片,她负责其中三卷,全是拍得极糙、剪得极碎、音轨全损的实验性素材。她修片子的时候,顺手写了《夜车》的初稿——用的是修片间隙记在胶片盒背面的便签纸。”
姚谦听得愣住:“这……也能写成电影?”
“能。”沈飞扬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因为她是用胶片的划痕、霉斑、跳帧、底片刮痕写的人物心理。她不用台词交代情绪,用一格画面里光斑移动的方向交代角色是否还在呼吸。”
办公室一时静了。窗外暮色渐沉,夕阳斜斜切过百叶窗,在沈飞扬的西装袖口上投下细密的暗影条纹。他忽然问:“姚谦,你听过‘负片叙事’吗?”
姚谦摇头。
“就是把所有正常逻辑倒过来用。”沈飞扬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未拆的信封,“比如一场戏,主角该哭,她偏让观众看见他笑;该逃,她让他站在原地数雨滴;该交代前史,她把台词全剪掉,只留一个空镜头——拍一只生锈的铁皮铅笔盒,在抽屉深处慢慢氧化。”
他顿了顿,望向姚谦:“你现在给我做个判断:如果《夜车》真按这个路子拍出来,投资一百二十万,票房能不能回本?”
姚谦没急着答。他沉默了近二十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那里还有一圈淡淡的戒痕,是大月去年夏天陪他看《一一》重映时,两人在南锣鼓巷一家小银饰铺子临时买的铝制素圈,戴了三个月后被他取下,存进了钱包夹层。
“沈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它可能连院线排片都拿不到。”
“嗯。”
“连北京六家艺术院线的联映都未必肯接。”
“嗯。”
“但它一定会进鹿特丹电影节的‘光明未来’单元。”
沈飞扬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盲井》在那儿拿了最佳影片,评委主席是荷兰人,叫亨克·范·德尔·胡斯特,他老婆是北京电影学院七九届的,教过刁乙女纪录片剪辑课。”姚谦深吸一口气,“而且……她去年送审鹿特丹的样片,就是用北影厂那台老贝尔尼尼胶转磁设备做的拷贝——机器今年三月刚报废,全亚洲只剩最后一台能跑8mm胶片的,就在她修片的那间屋子隔壁。”
沈飞扬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硬壳蓝布笔记本。封面没有字,只用银线绣了一只闭着眼的猫。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已微微泛黄,右上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01.3.12,北影厂东区胶片库,刁乙女借阅《悲情城市》未归还胶片三卷”。
他把笔记本推到姚谦面前:“她当年借走的不是拷贝,是原始负片。她说林青霞演完最后一场戏,把口红印在了胶片齿孔边上。她还说,那抹红,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姚谦怔住。
“她没还。但厂里没人追究。”沈飞扬合上本子,“因为当时管库的老赵,是她父亲的学生。”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被摁进夜幕的纽扣。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刘洪焘。
沈飞扬接通,听筒里传来略带喘息的声音:“沈总,刚收到消息,《飞机、火车和汽车》的版权代理方松口了,愿意以九十八万报价转让大陆独家改编权,但有个条件——必须由宁皓导演亲自签署意向书,并附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创意阐述。”
“宁皓人呢?”
“在青岛,给《疯狂的石头》做后期调色,今晚十一点的航班回京。”
“让他明早九点,直接来我办公室。带电脑,带U盘,带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分镜手稿。”沈飞扬语速平稳,“另外,让法务准备三份协议草案,分别对应‘买断’‘联合开发’‘保底分成’三种模式,明早八点半前放我桌上。”
挂断电话,他看向姚谦:“你刚才说,她修片时写的《夜车》初稿,在胶片盒背面?”
“对。”
“那盒子呢?”
“在北影厂她工位底下锁着的铁皮柜里,钥匙只有她自己有。”
沈飞扬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薄薄的银色卡片——正面是飞扬影视LOGO,背面印着一行激光蚀刻小字:“北影厂胶片修复室特别通行权限(终身有效)”。这是去年他出资翻新修复室时,厂领导悄悄塞给他的谢礼,从未对外提过。
“你订两张今晚七点半去北影厂的车票,”他说,“一张我的,一张你的。再让司机顺路去趟西直门,买两包‘双喜·软经典’,一包给老赵,一包给刁乙女。”
姚谦起身,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
“沈总……您怎么知道她抽这个牌子?”
沈飞扬没回答,只低头整理袖口,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和一块早已停走的旧上海牌手表。表蒙上有一道细微裂痕,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他站起身,拿起那封未拆的信,走向门口:“因为她父亲去世那天,抽的就是这个。烟盒里还剩三支,我替他抽完了。”
电梯下行至十二层,门开。
欢乐麻花总部走廊灯光比十三层柔和许多,墙上挂着几幅手绘海报:《夏洛特烦恼》概念草图、《羞羞的铁拳》武术指导笔记影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乌龙山伯爵》首演日观众合影——照片右下角,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正踮脚往海报上贴荧光星星,侧脸轮廓清俊,眉峰锐利,正是二十三岁的沈飞扬。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公宣部敞开的玻璃门。几个年轻员工正在剪辑《中国喜剧人》第二季幕后花絮,见他进来,纷纷抬头,有人下意识喊了声“沈总”,声音未落,又被旁边同事拽了下袖子——原来沈飞扬已走到德云社本部那扇厚重的榆木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没开灯。
但有光。
一束极细的暖黄光柱从门缝斜斜漏出,照在对面白墙上,光影边缘异常清晰,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沈飞扬抬手,没敲。
他静静站着,听里面传出极轻的响动:竹板轻击两声,停顿半拍,再一声;接着是极低的哼唱,不是相声词,是京韵大鼓的调子,但咬字极慢,每个字都拖着气音,像在试探某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胡同口听郭德纲说《夸住宅》,那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没扇子,也没醒木,只用两枚核桃来回磕碰,磕一下,讲一句,核桃仁碎了三次,故事才说完。
门内哼唱停了。
光柱微微晃动。
沈飞扬伸手,将门推开寸许。
门轴未响。
他看见郭德纲背对他坐在一张老榆木案几后,案上摊着一本摊开的《金瓶梅词话》,书页边缘焦黄卷曲,页眉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朱批小楷。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旧玉扳指,正缓慢摩挲着书页一角——那里印着半个模糊的钢印:北影厂文学部·内部资料·1987。
沈飞扬没动。
郭德纲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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