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跟你说我没跟顾哥打招呼？”

程阿钊的话像一记重拳，砸得周住全眼冒金星。

他勉强维持着理智，“你跟他说了？他同意你租柜台？”

程阿钊更诧异了，“为什么不同意？我早就跟你说过，顾...

江村在苏州吴江，费孝通先生三十年代就在此做过田野调查，写出了《江村经济》这部被誉为“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的著作。顾岩翻着教授办公室发来的行程简报，指尖在“七月中旬出发”几个字上停了停——再过五天就要考试，考完当天就得收拾行李。简报末尾印着一行小字：“随行记者须自带相机、胶卷及速记本，统一配发采访证与调研手册，严禁私自离队、擅自发表观点或接受媒体采访。”

林薇把玩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费老今年都七十四了，还亲自带队下乡？”

“不是带队，是指导。”顾岩纠正道，又压低声音，“听说这次调研，其实是为明年全国城乡关系研讨会做准备。费老想看看改革开放六年之后，农村的集体经济、家庭副业、乡镇企业到底长成了什么样。他点名要带几个不同专业背景的年轻人去，说社会学不能只看‘人’，还得懂‘产’、懂‘钱’、懂‘路’。”

林薇笑起来，眼尾弯出一道细纹：“那他这个‘懂钱’的，可不就是专程来给费老补课的？”

顾岩没否认，只是用叉子戳了下盘子里的牛排，肉质鲜嫩，汁水微溢——丽都饭店的西餐价格不菲，一客就要三十八块，够月坛旅店普通服务员两天工资。他忽然想起早上冯小伟送完一批客人回来，在后院擦车时悄悄问他：“顾经理，您说咱们这车，以后能跑进苏州吗？”顾岩当时顺口答：“怎么不能？等沪宁高速修通了，一脚油门的事。”冯小伟却摇头：“我不是说高速，我是说……像费老那样的大教授，坐不坐咱们的车？”

这话当时听着有点傻气，此刻却沉甸甸地落进心里。

饭后进了迪厅，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像潮水般扑来。红蓝紫三色旋转灯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空气里浮动着香水、汗水和廉价啤酒混合的气息。林薇拉着顾岩挤到舞池边缘，踮脚凑近他耳边：“听清楚！我问你，江村调研组里，有没有女学生？”

顾岩点头：“有，三个，都是社会学系的。”

“她们住哪儿？”

“村里安排的知青点旧房，改成了临时宿舍。”

“那你们男的呢？”

“跟村民借住，一户一家，我和另外两个男生分在王伯家，他儿子在镇上当会计，家里有空房。”

林薇眨眨眼：“那晚上睡觉，窗户关不关？”

顾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手轻拍她额头：“想什么呢！费老明令禁止谈恋爱，更别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我哪敢。”

林薇咯咯笑出声，顺势挽住他胳膊，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臂。顾岩耳根发热，却没抽手。舞池里人群涌动，光影流离，他忽然觉得这喧嚣竟有些虚浮——眼前晃动的彩灯，耳畔炸裂的鼓点，身旁温热的体温，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真正清晰的，反而是刚才吃饭时林薇无意识转笔的动作，是她说话时喉结轻微的起伏，是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上淡青的血管。

散场已是十一点半。雪铁龙驶离丽都饭店，穿过静谧的建国门外大街。路灯连成一条昏黄光带，树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林薇靠在副驾座椅里，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她忽然说：“我爸今天下午打了个电话。”

顾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紧：“说什么了？”

“问我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她顿了顿，“还说，他看了《燕京日报》明天的头版预告，《改革春风拂月坛——记一家集体企业的破冰之路》，庄区长亲自审的稿。”

顾岩心头一跳：“他……没提别的？”

“提了。”林薇侧过脸，目光沉静，“他说，月坛旅店现在算半个‘标杆’了，政策倾斜是必然的。但他提醒我，标杆立得越高，摔下来就越疼。尤其……”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税务。”

顾岩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知道。我们账目清清楚楚，但架不住有人盯着看。”

“不是‘有人’，是‘很多人’。”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夜色里，“上个月，区税务局稽查科来了两个人，没进财务室，就在餐厅转了一圈，数了数中午吃饭的人数，又记下了外卖单上的订单量。他们走后，李秀琴跟我说，那人问得特别细：盒饭几毛钱一份？荤素怎么搭？成本怎么算？连米是从哪个粮站进的都要问。”

顾岩脚下一松，车速慢了下来。

“我没让李秀琴多说。”林薇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但我猜，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盒饭多少钱，而是——为什么明明能卖八毛一份，你们只收五毛？”

车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河水幽暗，倒映着零星灯火。顾岩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因为五毛，是街道办定的‘待业青年就业餐’补贴价。区里批了文件的，每份补三毛，我们贴两毛。账上记得明明白白。”

“可补贴只到今年年底。”林薇转回头，直视着他，“明年呢？如果没人再补这三毛，你们还敢卖五毛吗？”

顾岩没立刻回答。他知道林薇说得对。五毛盒饭是月坛旅店最响亮的招牌，也是最锋利的双刃剑。它让老百姓记住这家店，也让某些人盯上这家店——便宜得不像话，背后必有猫腻。庄区长夸的是“平价惠民”，可底下人算的却是“利润黑洞”。

“哥！”王海霞的喊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少日不见的急切，“快回旅店！出事了！”

顾岩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沥青路上发出短促刺响。雪铁龙堪堪停在路边梧桐树荫下。

电话是王海霞打来的。她声音发颤：“市税务局稽查大队来了六个人，拿着红头文件，说要突击检查半年账目！带队的是个姓周的科长，一进门就问李秀琴，‘你们那个五毛盒饭，去年十一月就开始卖了吧？补贴文件是哪天下的？’李秀琴说十一月三号，他冷笑，‘那十一月一号到二号这两天的账，是不是该补税？’”

林薇已经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财务室！马主任刚赶到，正陪着。周科长说……”王海霞咽了口唾沫，“说要查原始凭证，包括所有进货单、工资表、水电发票，连食堂买酱油的收据都要看。还说，要是发现虚开发票、拆分收入、隐瞒现金流水的情况，一律按偷税论处。”

顾岩闭了闭眼。他早该想到。庄区长前脚刚走，报纸预告前脚见报，风向就变了。有人等不及要看月坛旅店这艘“改革样板船”会不会漏水。

“哥，怎么办？”王海霞声音发抖，“李秀琴快哭了，马主任脸色也很难看……”

“别慌。”顾岩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沉了下去，“你告诉李秀琴，所有凭证按顺序码好，一本不少。告诉马主任，让他把计委批的《关于月坛旅店安置待业青年专项补贴的批复》原件拿出来，放在最上面。再让厨房烧一壶热水，泡六杯浓茶——稽查的人，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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