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乡长给了顾岩一个二选一的难题,自以为他不管如何选乡政府这边都不吃亏。
心里正暗自得意,却不料顾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乡里和海玉厂的底裤给扒了。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马春生偷偷...
车子缓缓驶出齐家园外交公寓园区大门,靳虹坐在后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裤缝边。车窗外的梧桐树影一掠而过,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没敢回头再看一眼车内的上官雪——那身香槟色真丝衬衫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利落的手腕,腕骨处一道极淡的旧疤,像一枚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银钉,嵌在雪白皮肤里。靳虹记得早上拖二楼地板时,无意间瞥见上官雪卧室门虚掩,床头柜上摊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烫金印着法文“Journal Intime”,她只认得“Journal”这个词,还是昨夜顾岩教她三明治做法时,顺口提过“sandwich journal”是种夹火腿生菜的简易早餐——可“Intime”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只把那两个字母死死刻进心里。
车子停在燕京百货大楼侧门。顾岩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靳虹脚刚沾地,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风铃响,抬头望去,玻璃门顶悬着一串铜铃,每一片都打磨得映得出人影。门内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了皮革、樟脑与新布料的微涩清香,和她老家供销社里那股陈年煤油与饼干渣混杂的气味截然不同。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肩膀绷得笔直,仿佛怕自己身上那点山野气息会熏脏这方寸之地。
上官雪挽住她的胳膊,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别怕,就当逛自家院子。”她声音不高,却像根细韧的丝线,轻轻缠住靳虹慌乱的心跳。靳虹点点头,眼睛却黏在脚下——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她灰扑扑的布鞋尖,也映出上官雪足下一双浅米色尖头低跟鞋,鞋跟细得像支铅笔,鞋面上缀着两粒小巧的珍珠,在冷光下泛着柔润的晕。她突然想起堂哥说过,南姐穿的鞋,一双够买半间瓦房。
一楼卖化妆品。玻璃柜台后,营业员戴着白手套,正用小镊子夹起一枚胭脂膏,轻轻按在试妆纸上。那颜色红得惊心动魄,像太行山秋日里最烈的一捧枫叶,又像她小时候偷偷舔过的赤铁矿石粉末。上官雪却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手指在靳虹手背上轻轻一点:“咱们上二楼。”
二楼是服装区。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檀香,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一排排衣架如森林般延展,丝绸、的确良、纯棉、灯芯绒……各色布料在射灯下流淌着不同质地的光泽。上官雪径直走向靠窗的区域,指尖掠过几件衣服,最终停在一排鹅黄色连衣裙前。她抽出一件,抖开,裙摆旋开一圈柔软的弧线。“试试这个。”
靳虹接过裙子,布料滑过指尖,凉而柔韧,像摸到了初春解冻的溪水。她跟着导购小姐走进试衣间,窄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洗得发软的蓝布扣子,又抬眼望向镜中那个面色微黄、头发枯黄分叉的少女。镜子里的人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像深山老林里未被惊扰的潭水,可眼下却浮着两小片青影,像被霜打蔫的薄荷叶。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阵哭声——不是害怕,而是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分明贴着她耳膜震动,像老家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每逢刮风,树洞里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奶奶说那是树精在念经。
换好裙子出来,靳虹站在穿衣镜前,一时忘了呼吸。鹅黄色衬得她肤色竟透出几分暖意,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至小腿肚,走动时漾开细密的波纹。上官雪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条薄如蝉翼的白色纱巾。她踮起脚,将纱巾绕过靳虹颈项,两端自然垂落于胸前,又稍稍调整角度,让光线恰好勾勒出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肩线。“再配双鞋。”她话音未落,导购小姐已捧来一双同色系小牛皮平底凉鞋,鞋带是细细的丝绒,缠绕上脚踝时,靳虹觉得那触感比山涧最细的柳条还要柔软。
结账时,上官雪掏出一张墨绿色的外汇券。靳虹盯着那张纸,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与陌生的外文,边缘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状暗纹。她想起菜站里雪姐递给她十元外汇券时,指尖微凉,而此刻这张券在上官雪指间翻转,轻飘飘的,却重得让她喉头发紧。顾岩在一旁付钱,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买了一把青菜。靳虹默默数着柜台里堆叠的衣袋——四件上衣、两条裤子、一条裙子、两双鞋、还有上官雪坚持塞给她的两盒铅笔、一个硬壳笔记本。她偷偷掀开笔记本扉页,里面印着一行小字:“知识就是力量——1984年燕京新华书店赠”。她用指甲小心刮了刮那行字,油墨没掉,心里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
走出百货大楼,日头已升得老高。上官雪忽然停下脚步,指向马路对面一座灰砖小楼:“看见没?‘燕京外国语学院’。”朱漆门楣上几个大字被晒得微微发白。靳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门口立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成人英语夜校招生简章”,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她怔怔望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温热的棉花。
“想进去看看?”上官雪声音很轻。
靳虹猛地点头,又慌忙摇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新裙子的裙边,布料被揉出几道浅浅褶皱。
上官雪却笑了,从手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又撕下笔记本一页纸,在背面飞快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靳虹手心:“拿着,明天下午三点,找门口戴玳瑁眼镜的老教师,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纸条在靳虹掌心微微发烫。她低头,看见上面是上官雪清峻的字迹:“请关照靳虹同学。上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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