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生的想法不重要,他就是再认可顾岩的想法,也没办法决定海玉汽车厂的未来。
所以当天顾岩和马春生的谈话并没有结果。
但马春生还是被顾岩说动了,表示会去跟上级部门玉渊潭乡农工商总公司的领...
何阳站在雅薇专柜外沿,没再往里挤,只是隔着人群静静看着。赵小姐抱着那台日立彩电,在工作人员搀扶下穿过人墙往外走,脸上还泛着不真实的红晕,像刚喝过二两白酒。她丈夫跟在后头,一只手拎着空包装箱,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发票和兑奖单,指节发白,仿佛怕一松手这梦就醒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缝,又迅速合拢。有人踮脚伸长脖子,有人干脆踩上旁边货架的矮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从大人胯下钻过去,仰着脸看那台棕壳彩电的侧影——阳光斜照在塑料外壳上,反射出一点晃眼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人不敢直视。
何阳没说话,只把双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硬质卡片——那是今早保卫处交来的活动安全预案复印件,纸角已经微微卷边。他没翻,只是捏着,听耳畔嗡嗡的人声、柜台里此起彼伏的“下一位”、远处布料柜台那边传来的熊燕压低却依旧响亮的抱怨:“……八百多人抽,一台彩电三台洗衣机十一个电风扇,还剩什么?明天抽空气啊?”话音未落,一阵哄笑炸开,又迅速被更汹涌的喧哗吞没。
他忽然想起昨夜朱广递来最终审批表时的表情:额角沁汗,手指在“抽奖总预算:4.8万元”那一行反复摩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太冒进”三个字。当时何阳只点了下头,说:“按原计划走。”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泡一杯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晚回宿舍后,他在灯下写了三页纸的测算——不是利润,是人心。
他算过,王府井百货每月服装类流水约一百二十万,其中七成来自中老年顾客,他们买衣服不图时髦,图的是结实、耐穿、洗不褪色;而今天这批抢购者,六成以上是三十岁上下、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手里攥着工资条,眼里盯着彩电冰箱,嘴上聊着单位分房进度,心气儿正旺,也最经不起一点“别人有了,我凭什么没有”的撩拨。
引厂进店,从来不只是引进柜台,更是引进一种节奏、一种预期、一种活法。
正想着,曲红英端着搪瓷缸子从布料柜台踱过来,缸子里浮着两片茶叶梗,水色微黄。“何总,您这会儿还站这儿看热闹呢?”她声音不大,却恰好让旁边几个闲逛的顾客听见,纷纷侧目。
何阳笑了笑:“看热闹?我看的是火候。”
曲红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压低嗓音:“您是说……这火,点起来了?”
“点起来了。”何阳点头,目光扫过前方攒动的人头,“可火太大,容易燎原;太小,连灶膛都暖不热。”
曲红英没接话,只把搪瓷缸子往他手里一塞:“您尝尝,新焙的茉莉花茶,比咱们库房里存的旧茶香。”她顿了顿,忽而问:“您说,要是明天还这么多人来,咱们百货大楼的货,够不够卖?”
何阳没答,反问:“老曲,你在这楼里干了多少年?”
“整三十七年。五七年进的门,那会儿我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站柜台得踩着板凳才够得着玻璃台面。”
“那你记得不记得,七九年春天,第一批的确良衬衫进楼那天?”
曲红英眼睛亮了:“咋不记得!那会儿布票刚松动一点,大家疯了一样抢,柜台玻璃都被挤裂了三块!那天我胳膊被蹭掉一层皮,血珠子混着汗往下淌,可心里甜得很——头一回觉得,自己卖的不是布,是盼头。”
何阳点点头:“现在也一样。”
他把搪瓷缸子还回去,转身走向楼梯口,步子不快,却很稳。身后,曲红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抬高声音喊了句:“何总,那咱布料柜台……是不是也该想想辙了?”
何阳脚步未停,只略略侧头:“辙?有啊。等这批雅薇专柜的姑娘们忙完这一阵,我让她们轮流去你们柜台,教你们怎么用‘流水提成’算账,怎么把一块的确良讲出三重花——第一重是料子,第二重是剪裁,第三重嘛……”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是穿上它,您闺女相亲能多加五分印象分。”
周围哄堂大笑。熊燕在远处啐了一口:“呸,油嘴滑舌!”可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何阳没回头,径直上了三楼。楼梯拐角处,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卷了边的预案纸。纸页背面,是他用蓝墨水写的几行小字:
【今日预估流水:7.2万元(含抽奖成本)
实际到账现金:5.8万元(剔除代付运费、税金)
明日客流预测:+30%(保守)
库存预警:日立彩电余2台;双缸洗衣机余5台;华生电风扇余17台
——关键不在奖品,而在‘未中者’是否二次进场】
他撕下这张纸,折成方胜,塞进西装内袋。那动作熟稔得像三十年前齐永盛教他叠燕京饭店的餐巾花——老爷子总说,有些事不必写在纸上,得烙在骨头里。
下午三点,太阳偏西,光线斜斜切进商场,把人群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拥挤。雅薇专柜前,抽奖区已悄然换岗:上午那批穿蓝布衫的姑娘退下,换上四名统一着米白套装的年轻女性,胸前别着银色铭牌,上面刻着“雅薇督导组”。她们走路无声,笑容标准,说话时下巴微抬,眼神既不躲闪也不逼人,只在顾客递上票据的刹那,指尖轻点桌面,一声清越的“请稍候”,便如檐角风铃,恰到好处地抚平所有焦躁。
何阳站在三楼回廊栏杆后,看见顾岩亲自拎着保温桶过来,挨个给姑娘们倒姜糖水。他没上前,只静静看着。顾岩倒完最后一杯,抬头望来,两人隔空对视三秒,顾岩颔首,何阳亦颔首。没有言语,却比签了十份合同更笃定。
就在这时,布料柜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熊燕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啥?你说这布是‘免熨抗皱’?我摸着就一普通涤棉!你哄谁呢?”
曲红英慢悠悠接话:“熊姐,您摸的是布面,人家说的是工艺。听说这布厂刚从东德进了套设备,织的时候就掺了树脂纤维,您回家拿熨斗试试——保准您铁了心要把咱百货大楼的熨衣板捐给废品站。”
熊燕愣住,手指还捻着布料边缘,一时竟忘了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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