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留步。”
顾岩的心里松了口气。
转回头,神色严肃。
“李科长还有事?”
“顾总真是个急性子。”
顾岩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李科长见状又说道:“股改关系到乡...
靳虹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绞了又绞,布料被汗水浸得发潮,黏在指尖。她点头时喉咙发紧,像含了粒没咽下去的麦粒,咕噜一下卡在那里。雪姐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动作利落得像一尾滑进水里的鱼,而顾岩站在门口没动,胳膊肘随意搭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又停在她微微发颤的脚背上——那双布鞋鞋尖沾了点灰,在光洁如镜的瓷砖地上,像两块突兀的补丁。
“别怕。”顾岩声音放得很低,“我给你打下手。”
靳虹猛地抬头,撞上他眼睛。那里面没有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温热的笃定。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喂鸡,母鸡护崽,翅膀张开时也是这样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她喉头一松,那粒麦粒终于滑下去了。
雪姐拉开冰箱,取出一盒黄油、一包吐司、半罐果酱,又从橱柜里拎出平底锅和煎蛋铲。她没说话,只是把黄油盒推到靳虹手边,刀尖朝外。靳虹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冰凉的铝皮,激得一颤。
“先切片。”雪姐说,“吐司太软,手要稳。”
靳虹拿起刀,刀柄是木的,磨得光滑温润,跟家里那把豁了刃的菜刀全然不同。她屏住气,左手按住面包,右手手腕悬空,刀锋斜斜落下——第一片厚薄不均,边缘还带着毛刺;第二片歪斜着滑向一边;第三片刚切到一半,“咔”一声脆响,刀尖崩了个小缺口。她脸腾地烧起来,耳朵尖烫得能煎蛋。
“哎哟!”顾岩轻笑出声,却没笑她,反而伸手过来,手掌覆在她握刀的手背上,掌心宽厚干燥,“手别抬那么高,手腕压低,像切豆腐那样,顺着劲儿往下带。”
他的拇指轻轻顶住她虎口,力道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支撑。靳虹呼吸一滞,连睫毛都不敢眨。刀锋重新贴上吐司,这一次,刀刃平稳地滑过,切下的面包片方正匀称,边角齐整如尺量。她怔怔看着那片面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切”这个动作本身。
“这就对了。”雪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点赞许,“火候我来调。”
灶火燃起,蓝色火苗舔舐锅底。雪姐将黄油块搁进去,它很快融化成金琥珀色的液体,浮起细密气泡。靳虹盯着那团晃动的光晕,忽然想起去年秋收后,父亲在院子里支起铁锅熬猪油,油渣在滚烫的油花里翻腾、蜷曲、变脆,滋啦作响。那时她蹲在灶边添柴,火星子溅到手背上,燎起几个小水泡,疼得她吸气,可父亲头也不回地说:“忍着,油渣香。”
“鸡蛋打散,加盐,一点点黑胡椒。”雪姐递来一只白瓷碗,碗沿有细金边,亮得照见她自己发愣的脸。
靳虹接过碗,手指碰到蛋壳,冰凉。她磕开一枚,蛋液滑入碗中,澄黄饱满,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她搅动蛋液,筷子刮过瓷壁,发出细微的“嚓嚓”声。顾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手里捏着一小撮黑胡椒研磨器,银色外壳在晨光里一闪。他手腕微旋,胡椒粒簌簌落下,细如烟尘,混进蛋液里,漾开一点微辛的香气。
“你老家……也吃胡椒?”他问。
靳虹摇摇头,搅蛋的手没停:“没……听都没听过。我们炒菜就放盐,顶多撒点花椒面。”
“花椒面?”顾岩挑眉,“你们那儿的花椒,是树上结的?”
“是啊,我家后山就有几棵,秋天结满红籽,晒干了碾碎,麻舌头。”
顾岩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窗台上的风铃:“那叫花椒,不是胡椒。胡椒是南边海岛上的藤蔓结的果子,晒干了就是这个黑粒儿。”
靳虹停下筷子,望着碗里旋转的蛋液,那点黑胡椒像墨汁滴进清水,缓缓化开。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十八年见过的整个世界,不过是一捧被山风反复吹打、晒得发硬的黄土;而此刻灶台上升起的这缕胡椒辛香,竟像是凿开了一道缝隙,漏进来一束她从未仰望过的天光。
雪姐将吐司片浸入蛋液,一片片铺进锅里。黄油滋滋作响,蛋液迅速包裹住面包边缘,泛起柔嫩的金边。靳虹凑近了些,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奶香与焦糖气息。她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那里昨夜被自己咬破了一点,渗着淡淡的铁锈味。
“饿了?”顾岩递来一小块刚煎好的吐司边角,金黄酥脆,边缘微卷。
靳虹下意识张嘴,牙齿小心叼住。酥脆在齿间碎裂,内里却绵软湿润,蛋香裹着黄油的丰腴直冲鼻腔。她眼睛倏地睁大,几乎忘了咀嚼。
“好吃?”雪姐回头瞥见,嘴角弯起,“这叫法式吐司,老外管它叫‘穷人的布丁’。”
“穷人?”靳虹含糊地问,腮帮子鼓鼓囊囊。
“对,以前欧洲人剩面包舍不得扔,就拿蛋液泡了煎着吃。”雪姐翻动锅里的吐司,“再穷,也得把日子过出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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