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端起桌上的茶缸,茶水已经凉了,但没关系,解渴够用了。
“那我们再谈的具体点,你跟玉渊潭乡要求的44%的股份,以目前的政策,有点太多了。”
又是老生常谈的问题,顾岩没有急着说话,周...
“彩电和洗衣机得留着,”上官雪指尖在柜台玻璃上轻轻一叩,声音清亮,“上礼拜百货大楼的王主任来巡场,盯着咱们奖品区看了足足三分钟——他走的时候跟旁边人说‘顾岭这摊子,有股子真章气’。这话要是传到上面耳朵里,以后但凡搞试点、评先进,咱们专柜怕是头一个被点名。”
顾岩刚拎起帆布包的手顿了顿,侧过脸看她。晨光斜斜切过她鼻梁,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影,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盖住眼底的光。她没抬眼,只用指腹摩挲着玻璃边沿一道细小的划痕,那动作很轻,却透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电风扇分两批。”她抬眸,目光扫过顾岩,“今天下午三点前,让小虹带两个售货员,把五台全送到东城区环卫所。就说……顾岭专柜感谢一线工人夏天顶着烈日清扫街道,送点凉快劲儿。”
顾岩眉峰微扬:“环卫所?”
“对。”上官雪嘴角一翘,笑意没达眼底,倒像刀锋擦过冰面,“昨儿我坐公交回来,看见三个女工蹲在树荫底下啃冷馒头,后脖颈全是盐霜。她们推着铁皮车,轮子吱呀响,比哭还难听。”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咱这儿卖的是衣服,可衣服裹着的人,得喘得上气。”
顾岩没接话,只是默默把帆布包又放回柜台。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唇间,却没点火,只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太沉,像井水映月,照得人心里发颤。
上官雪被看得耳根微热,佯作整理衣领,指尖蹭过颈侧一小片皮肤,声音却更稳了:“剩下的百份小奖品——搪瓷缸、铝饭盒、的确良手帕,按老规矩,买满三十块送一份。但今儿起加一条:凡带孩子来的顾客,再额外送一包麦乳精冲剂。包装盒拆开,里头夹张纸条,印着一行字——‘顾岭专柜祝小朋友长高高,不生病’。”
顾岩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而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震动。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个圈:“你这哪是卖衣服?倒像在办慈善。”
“慈善?”上官雪嗤笑一声,转身从身后货架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我记着呢——上个月二十三号,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买了件的确良衬衫,付钱时手抖,硬币掉在地上滚进柜台缝,我蹲着给她捡出来,她攥着钱说‘闺女,你心善’;前天中午,穿工装裤的小伙子试了七条裤子,最后挑最便宜那条,临走塞给我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化了……”她合上本子,啪一声轻响,“人心不是算盘珠子,拨一下响一下。它得焐着,慢慢热。”
顾岩望着她,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极快地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温热的。
上官雪身子微僵,耳尖瞬间红透,却硬是绷着脸没躲:“顾岩!”
“嗯?”他应得自然,仿佛刚才只是拂去她肩头一粒灰,“麦乳精哪来的?”
“……黎雅南昨天骑摩托捎来的,她舅舅在药厂当采购。”她别过脸,盯着玻璃柜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你少碰我耳朵,烫。”
顾岩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得她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没再逗她,转身朝柜台深处走去,掀开一块深蓝色绒布——底下赫然是个半旧的木制保险箱,铜扣锃亮,锁孔边缘磨得发亮。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旋开。
箱子里没有钞票,只有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曲。最上面一封,信封上钢笔字迹遒劲有力:**致顾岭专柜全体同仁**。
上官雪呼吸一滞。
顾岩抽出那封信,没拆,只用拇指抹过信封右下角——那里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图案是交叉的剪刀与尺子,下方一行小字:**燕京市纺织工业局技术革新委员会**。
“八三年冬,厂里裁人,裁了十七个老师傅。”顾岩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们把毕生改样、排料、缝纫的心得,手抄了二十多本,塞进这个箱子。说……‘手艺不能断在咱们手里’。”他指尖敲了敲箱壁,“后来我开了这个柜,他们白天站柜台,晚上教徒弟。小虹第一件成衣,就是陈师傅手把手捏着她手腕踩的缝纫机踏板。”
上官雪怔住了。她一直知道顾岭服装专柜背后有股韧劲,却不知这韧劲是这么来的——不是凭空长出的藤蔓,而是有人把脊梁弯成拱桥,才托起后来人的脚。
“所以那些奖品……”她声音发紧,“你早想好了?”
“没全想好。”顾岩把信放回去,合上箱盖,铜扣落锁时发出沉闷的“咔”一声,“但我知道,人心里揣着火种,得有人递柴火。你递的,比我多。”
上官雪眼眶突然酸胀。她猛地吸了口气,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压住汹涌的热意。再抬头时,眼尾微红,笑意却亮得惊人:“那……电风扇送完,剩的奖品盒,我让人连夜糊上红纸,写上‘顾岭福袋’。明儿一早,挂门口——谁先摸到,算谁的。”
顾岩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晚请客,地点定了。”
“哪?”
“全聚德后门小院。”
上官雪手一抖,差点打翻柜台上的玻璃糖罐:“全聚德?!顾岩你疯了?一桌酒席够买半台彩电!”
“就因为贵,才请得动。”他抬眼,目光如钉,“今晚坐主位的,是百货大楼新来的副经理,姓周,管着整个一层楼的招商。他前天跟王主任喝茶,提了一嘴——‘顾岭这牌子,有股子老匠人的筋骨,可惜缺个正经门面’。”
上官雪呼吸一窒。她当然懂这话的分量。王府井百货一层,黄金地段,寸土寸金。能在这儿租下整间铺面的,不是国营大厂,就是省里特批的窗口单位。而顾岭……不过是个挂着集体所有制招牌、实际由顾岩个人掏腰包撑起来的“柜台”。
“你……答应他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顾岩嘴角微扬,那弧度带着猎人般的耐心,“我说——‘周经理要是信得过顾岭,不如先看看我们的账本。流水、成本、返利明细,连同这八天卖出的每一件衣服的布料编号,明儿上午九点,恭候大驾’。”
上官雪心头狂跳,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她忽然明白了——顾岩要的从来不是一杯酒、一顿饭。他要的是把顾岭的名字,刻进王府井百货的砖缝里。用数字,用布料,用那些凌晨三点还在灯下画样稿的皱纹,用环卫所女工额头上未干的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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