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产核资!
马春生顿时感到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甚至比他面对以往任何情况的压力都大。
这就好比深夜裸奔,你也知道自己没穿,但天是黑的,你总抱有侥幸心理。
可这时候突然有人打开了手电...
车子驶离北极阁三条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余晖染成淡金与浅绛交织的绸缎,斜斜铺在灰瓦屋顶上。车窗半开,风里裹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气息,混着巷口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香,一缕一缕钻进来。上官雪靠在副驾上,眼皮半垂,呼吸轻而匀长,脚踝还残留着顾岩指尖按压后的温热酥麻,凉鞋搁在脚边,鞋带松散地垂着,像两根慵懒的丝线。
靳虹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刚买的衣服和鞋子,布包边缘被她攥得发白。她一直没说话,只悄悄盯着前座两人的侧影——顾岩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小臂线条利落;上官雪鬓角一缕碎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颈侧,那截皮肤在暮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靳虹忽然想起自己今早出门前,蹲在院门口那口老井边,用葫芦瓢舀水洗脸。井水冰凉刺骨,她捧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得发硬的旧棉布领子里,冻得一哆嗦。那时她想,燕京的水,是不是也这么凉?可现在,她脚上穿着崭新的回力白球鞋,鞋底软弹,踩在柏油路上像踩着云朵;身上是鹅黄色蝙蝠衫,袖口宽大,抬手时能看见一小截细瘦的手腕——这双手,昨天还在搓洗全家六口人的衣裳,指甲缝里嵌着皂角沫,指腹全是薄茧。
车子经过东四南大街,路边一排国营理发店门口支着蓝布遮阳棚,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杜鹃山》,声音沙哑却劲儿足。靳虹望着窗外,突然开口:“雪姐,顾哥……你们说,人活一辈子,是不是真能换一种活法?”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这话太重,太莽撞,像把没鞘的刀,直愣愣递过去。她下意识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前座安静了一瞬。
上官雪没回头,只将手从车窗伸出去,任晚风托着指尖:“小虹,你摸过新麦子吗?”
靳虹茫然:“麦子?”
“对。刚打下来、还没碾壳的麦粒。”上官雪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梦,“我十二岁那年,在西德农场帮忙收麦子。麦芒扎在手背上,又痒又疼,手指头被割破好几道口子。可捧起一把麦子,阳光一照,金灿灿的,穗子沉甸甸压弯了秆,风一吹,整片麦田哗啦啦响,像在唱歌。”
她顿了顿,收回手,掌心朝上,仿佛还托着那捧麦子:“那时候我就想,原来疼和甜能长在同一根秆上。麦芒扎人,麦粒养人。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选一边站——你既可以守着老井打水,也能踮起脚尖够枝头的果子。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把手伸出去。”
靳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肩膀微微抖着,像被风压弯的小草。
顾岩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些。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灰墙青瓦的老院子,门楣上还留着褪色的“光荣人家”红漆字。一只黄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见车过来,尾巴一甩,轻盈跃下,消失在隔壁院墙后。
“到了。”顾岩停稳车。
这是顾家老宅后门,一扇刷着墨绿油漆的木门,门环是黄铜的,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发亮。顾岩推门进去,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石榴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抖落几片枯叶。堂屋门开着,飘出炖肉的浓香,混着八角桂皮的辛香,勾得人胃里咕噜作响。
“妈!爸!我回来了!”顾岩扬声喊。
里屋应声而出的是顾母,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半截擀面杖:“哎哟,可算回来了!雪丫头呢?快进来快进来!”她一眼瞥见跟在后面的靳虹,笑容更盛,“哟,这就是小虹吧?长得真俊!快屋里坐,饺子刚下锅,马上捞!”
上官雪笑着挽住顾母胳膊:“婶子,您别忙,我们刚买了鞋,小虹脚上这双,还是您未来女婿挑的呢。”她故意把“未来女婿”四个字咬得又轻又软。
顾母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呦喂,那可得好好谢谢他!来来来,雪丫头坐这儿——”她不由分说把上官雪按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又转身去厨房端饺子,“小虹也坐!别拘着,当自个儿家!”
靳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她从没进过这样的人家:堂屋正中挂着一幅装裱齐整的山水画,画旁是台上海牌收音机,红木条案上摆着青花瓷茶具,连墙角的痰盂都是搪瓷的,白底蓝花,釉面光洁如镜。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脚上的白球鞋,生怕蹭脏了地上那块暗红色的羊毛地毯。
“傻站着干啥?”上官雪朝她招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过来,坐我旁边。”
靳虹这才挪过去,屁股只敢挨着藤椅边沿,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饺子很快端上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儿,汤清面白,浮着几点油星。顾母非要给上官雪夹满一碗,又给靳虹碗里堆成小山:“多吃点!补身子!”
顾父这时从里屋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份《参考消息》。他朝上官雪点点头,目光沉静温和:“雪丫头来了?听老二说你帮小虹置办了行头?”不等回答,他转向靳虹,语气平缓却极有分量,“小虹啊,以后常来。这院子不大,但有口热汤,就有你一碗面。”
靳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忙低头猛吃饺子,韭菜的辛辣冲得她眼眶发热,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饭后顾母收拾碗筷,顾父去院里浇花,上官雪拉着靳虹去厢房“歇歇脚”。厢房是顾岚以前的闺房,粉墙糊着淡蓝色碎花 wallpaper,窗台上摆着玻璃瓶插的野雏菊,床上铺着印着牡丹花的床单。上官雪让靳虹脱了鞋,两人并排坐在床沿。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