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近一周时间,对海玉厂的入股终于谈成了。
马春生这个厂长看着不起眼,但位置却相当重要。
吃饭时,顾岩给了他一个许诺,只要股改顺利完成,就给他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主管行政后勤。
...
车子驶离北极阁三条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夕阳烧成薄薄一层金箔,斜斜铺在青灰砖墙与梧桐枝桠之间,风一吹,光便碎成细屑,在车窗上跳着无声的舞。靳虹坐在后排,怀里抱着刚买来的衣服和鞋盒,指尖还残留着回力鞋盒上油墨未干的微涩感。她悄悄掀开眼皮,看前视镜里顾岩的侧脸——他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档把上,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段结实的小麦色皮肤。上官雪靠在副驾,半阖着眼,发丝垂落颈侧,呼吸轻而匀长,像是真睡着了,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又分明写着清醒。
靳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己刚来燕京那晚,在顾家老屋的煤炉旁烤着冻僵的手指,听顾岚讲起“二哥带回来的雪姐”,说她说话像收音机里播新闻的女声,字字清楚,不急不缓;说她手腕上那块浪琴表走时比挂钟还准;说她给顾岚剥橘子,只用指甲尖儿轻轻一划,橙皮就整片绽开,白络不沾一丝。靳虹当时不信,以为是小姑娘夸大其词。可今天亲眼所见——上官雪挑衣服时眼都不眨就定下两套,试鞋时脚踝一抬,足弓绷出一道柔韧的弧线,连售货员都多看了三眼;她站在王府井百货二楼扶梯口,身后是攒动的人头与喧闹的抽奖喇叭声,她却像站在自家客厅般自在,连皱眉都是慵懒的。更让她心口发烫的是,上官雪蹲下来替她系鞋带时,鬓角一缕碎发滑落,扫过她手背,痒得她几乎想缩手,可终究没敢动——那双手太干净了,指甲修剪得圆润泛粉,腕骨凸起处有淡青血管蜿蜒,不像干过活的样子,可偏偏又稳又暖,系出的蝴蝶结歪斜却倔强,像一小团不肯融化的雪。
车子拐进朝阳门内大街,晚高峰的车流开始稠密起来。一辆贴着“北京出租”蓝标的老式华沙蹭着雪铁龙右后轮擦过,喇叭嘶哑地叫了一声。上官雪睫毛颤了颤,醒了。她没睁眼,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到哪儿了?”
“快到东四了。”顾岩答。
她这才掀开眼皮,目光扫过后视镜,正对上靳虹怔怔的眼神。上官雪弯了弯唇,没说话,只把膝上搭着的米白色开司米披肩往下滑了滑,露出锁骨下一点浅浅凹陷,又抬手将散开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极寻常,靳虹却猛地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崭新的牛仔裤缝线,仿佛那针脚里藏着能解她心慌的答案。
顾岩忽道:“虹,你老家那儿,夏天也这么闷?”
靳虹一愣,忙点头:“嗯……我们那儿六月就开始蒸笼似的,井水都捂得烫手。”话一出口才觉失言——哪有人拿井水烫不烫形容天气?她耳根烧起来,手指无意识抠着鞋盒棱角,纸板边缘渐渐发毛。
上官雪却接了过去:“蒸笼好啊,蒸笼里出来的馒头才暄软。”她转过身,朝靳虹笑,“你以后要是想家,我就让顾岩给你蒸一锅,放点碱面,再搁俩红枣——你属什么的?”
“属……属虎。”
“哎哟,小老虎。”上官雪眼睛亮了亮,“难怪看着瘦,骨头架子倒挺硬实。”她伸手,指尖在靳虹手背上轻轻一碰,像试水温,“这手,茧子还没退干净呢。”
靳虹倏地抽回手,攥成拳头搁在腿上。那点触感却像烙印,从皮肤直烧到心口。她想起自己昨晚偷偷用肥皂洗了三遍手,指甲缝都抠得发红,就为了今早能干干净净地拎购物袋——可上官雪还是看见了,看见了她指腹那层薄薄的、洗不净的粗粝。
车停在东四十三条口。顾岩说要去趟糖业烟酒公司取点东西,让上官雪和靳虹先下车透透气。两人站在街边老槐树荫下,树影斑驳,蝉声如沸。上官雪从包里摸出一包玉溪,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没点火,只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烟卷微微下压,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她望着对面胡同口支着的冰棍摊,忽然问:“虹,你吃过奶油冰棍吗?”
靳虹摇头。
“那待会儿买一根。”上官雪终于把烟抽出来,夹在指间晃了晃,“就那种纸包的,黄纸包着,撕开一头,舔一口,甜得人舌头打颤。”
靳虹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奶油冰棍——供销社冰柜里最贵的那款,五分钱一根,她从来只远远看过。可上官雪说“待会儿买一根”,语气随意得像说“待会儿喝口水”,仿佛那五分钱不是她半个月的零花钱,而是地上随手可拾的石子。
这时顾岩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回来了,包口敞着,露出几瓶玻璃罐装的桔子酱。他把包递给靳虹:“拿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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