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将台乡乡政府。

顾岩正坐在会议室内，握着钢笔在征地协议上签下名字。

由此，将台乡靠着四环修理厂附近的五亩土地成为了修理厂的厂区。

“甘乡长，谢谢，感谢乡政府对我们修理厂...

车子驶离北极阁三条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余晖染成淡金与浅绛相间的绸缎，斜斜铺在灰瓦屋顶上。顾岩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却始终没说话。上官雪斜倚在副驾，双目微阖，脚踝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那不是揉捏的余韵，而是某种更沉、更烫、更不容回避的触感，像一枚烧红的铜钱，烙在她最柔软的骨节上。

靳虹坐在后座，抱着装衣服和鞋的纸袋，一动不动。她看见了，全看见了。雪姐脱鞋时脚背绷起的弧度，顾岩伸手托住她脚踝那一瞬手腕内侧凸起的青筋，还有他俯身时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的细响。她没出声，甚至没敢呼吸太重，只把脸转向车窗，看梧桐枝桠在暮色里划出凌乱的黑线。窗外掠过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汉、蹲在墙根下下象棋的老人、拎着铝制饭盒匆匆归家的工人……一切如常，可她心里某处，正簌簌落灰，又悄悄生芽。

车子拐进东四北大街，顾岩忽然开口：“小虹，你老家是哪儿的？”

靳虹一怔，连忙坐直：“河北保定，清苑县。”

“哦。”顾岩应了一声，顿了顿，“那边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还行。”靳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就是麦子灌浆那会儿下了场连阴雨，有些倒伏，不过晒干了也够吃。”

上官雪睁开眼，眸光清亮：“你家里几口人？”

“爹、娘、我，还有个弟弟，在县中学念初二。”靳虹手指无意识绞紧纸袋提绳，“爹在公社农机站修拖拉机，娘……娘在村小学代课，一个月挣十八块五。”

上官雪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不灼人，却让靳虹耳根发烫。她忽然想起下午在自营柜台试衣服时，雪姐拿碎花衬衫比在她胸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锁骨下方一小片薄薄的皮肤——那时她心跳如鼓，以为自己藏住了慌乱，可此刻才明白，那点羞赧早被对方看得透彻。

“代课老师？”上官雪忽然问，“教什么？”

“语文和算术。”靳虹垂下眼，“上个月刚教完《小英雄雨来》。”

“讲得好吗？”上官雪唇角微扬。

靳虹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里，一时语塞，耳尖红透：“我……我娘说，孩子们爱听她讲，说她讲故事像说评书。”

顾岩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嘴角也松动了些：“那回头让小虹给你讲一课？”

“啊？”靳虹慌得摆手，“不不，我可不行……”

“怎么不行？”上官雪轻轻笑，“你讲得比我好。我念书那会儿，光会背课文，不会讲。”

这话一出，靳虹愣住了。她从小到大，没人夸过她“会讲”。村里孩子嫌她说话慢，老师嫌她回答问题总卡壳，连弟弟都笑话她“嘴笨得像塞了棉花”。可雪姐说她讲得好。

车子在一处红灯前停下。夕阳正坠入地平线，最后一道光斜劈进来，镀亮上官雪半边脸颊，也映得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痣莹润如珠。她转过头，对靳虹说：“小虹，你明天开始，就跟着我学打字。”

靳虹眨了眨眼：“打……打字？”

“嗯。”上官雪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印着“燕京市对外经贸委员会打字员培训大纲（内部资料）”，翻开来，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字油印的指法图示与练习稿。“下周三，市外贸局有个临时录入岗要补人，招三名速录员。我跟人事处老赵打了招呼，让你去试试。”

靳虹盯着那本册子，手心沁出汗来。外贸局？那地方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武警，玻璃门里全是穿着灰蓝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人。她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我不识多少字……”她声音发颤。

“识字就行。”上官雪把册子递到她手里，指尖微凉，“这上面的字，你一个一个认，今晚回家抄三遍。明天早上七点，我在东四十三条口等你，带你去打字机训练室。”

红灯变绿。顾岩踩下油门，车身轻震。靳虹攥着那本册子，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忽然想起下午在王府井，雅薇专柜前排起的长龙，中奖者举着洗衣机欢呼雀跃的喧闹，还有顾岭跑过来时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热切——那热切不是对着她，是对上官雪，是对一种她从未靠近过的生活。而此刻，这本册子沉甸甸压在她手上，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那个站在百货大楼玻璃门外、仰头数楼层的乡下姑娘了。

车子停在外交公寓楼下。顾岩下车绕到副驾，替上官雪拉开车门。晚风拂过，她裙裾微扬，露出一截纤细脚踝，白得晃眼。她抬脚落地时，足弓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白天被凉鞋带勒出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在夕照里泛着淡淡的粉。顾岩的目光在那抹红痕上停了半秒，喉结又滚了一下，随即侧身挡住靳虹的视线，伸手虚扶在她臂弯。

“走吧。”

三人乘电梯上楼。电梯厢壁映出三个人影：上官雪发髻微松，鬓角一缕碎发垂落；顾岩衬衫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分明；靳虹抱着册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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