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仓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慢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记满名字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谢建国名字旁边,郑重写下两个字:“厂长”。
时间推进到七月下旬。
月坛旅店后院的库房被彻底清空,二十辆二手解放牌卡车排成两列,车厢里码满从永定门外仓库调来的缝纫机、锁边机、蒸汽熨斗。王满仓雇了六辆马车,连夜把设备运进时村那座漏雨的老仓库。顾岩亲自带着人拆屋顶、换檩条、砌新墙——水泥是托赵所长从区建材公司批的平价指标,砖头是谢保田协调大队砖窑厂匀出来的次品砖,连工人都不用外请,全是交了押金的本村壮劳力,日结工资,管一顿晌午饭。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斜斜照进仓库东边新凿的玻璃窗。王满仓爬上梯子,亲手把一块红绸蒙在崭新的厂牌上。牌子是顾岩手写的,黑漆楷书:“西城区月坛旅店附属劳动服务公司时村分部”,底下一行小字:“1985年7月28日投产”。
鞭炮炸响的瞬间,顾岩站在人群最前面,没笑。他望着那块被硝烟熏得微微发黑的红绸,忽然想起沙河培训中心操场上那八十名首汽子弟整齐划一的敬礼。一边是方向盘,一边是缝纫针;一边奔向城市街巷,一边扎进乡土深处——可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活路。
王海霞是当天下午赶来的。她跳下车,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差点崴了脚,顾岩一把扶住她胳膊。她没顾上掸裤脚的灰,直勾勾盯着那块红绸:“顾岩,你真把厂子建起来了?”
“嗯。”
“旅店账上……”
“走的是专项拨款。”顾岩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旅店财务章的凭证,递过去,“旅店出资十五万,专款专用,用于扶持集体经济。这笔钱,三年内不计提折旧,不计入成本,纯属政策性投入。”
王海霞盯着凭证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嗤笑一声:“庄区长没白给你撑腰……这帽子,戴得真高。”
顾岩没反驳,只抬手掀开红绸。
阳光猛地灌进仓库,照亮了二十台崭新锃亮的缝纫机,机针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一百零三名工人已按班组站好,男女老少,穿的大多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可人人胸前都别着一枚小小的铝制厂徽——那是顾岩前天悄悄定制的,徽章背面刻着“时村1985”。
王海霞慢慢走到第一排,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台机器的机身。冰凉,坚硬,带着机油与金属特有的微腥气息。她忽然回头,声音有点哑:“顾岩,你说……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回城里?”
顾岩望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轻声道:“能。等他们把村子织进城市这张网里,就不是‘回’,是‘来’。”
王海霞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十几张表格。她走到谢保田面前,双手递上:“谢主任,这是第一批工人的劳动合同、社保登记表、工资发放明细……旅店法务科昨天刚盖的章,一份留村委,一份交区劳动局,一份存旅店档案室。”
谢保田接过,粗粝的手指抚过纸面,忽然抬头,朝顾岩深深鞠了一躬。
顾岩没躲。他静静受了这一礼,然后转身走向仓库中央那台最大的蒸汽熨斗。他掀开盖子,白雾“噗”地腾起,氤氲了整个空间。在蒸腾的热气里,他抬起手,指向仓库尽头那扇尚未安装玻璃的敞口窗户——窗外,是翻涌的麦浪,是蜿蜒的土路,是正缓缓驶过的一辆绿色首汽公交车。
“开工吧。”他说。
一百零三台缝纫机同时响起。
哒、哒、哒。
像一百零三次心跳,撞在砖墙上,撞在麦穗上,撞在1985年盛夏滚烫的空气里。
那声音如此细密,如此固执,如此不肯停歇。
它穿过时村的黄昏,越过二龙路的梧桐树荫,钻进月坛旅店吱呀作响的木地板缝隙,最终,轻轻叩响了西长安街工商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而此刻,在沙河培训中心的教员办公室里,刘凤云正放下电话。听筒里,范启明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小顾那边动作真快,听说今儿正式投产了?告诉那小子,下个月首汽后勤处的工装订单,优先给他们厂试单。”
刘凤云搁下电话,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是培训班开班那天,他和顾岩在主席台前的合影。照片里,顾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容很淡,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忽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小字:
“此人不争一时之利,但求十年之局。可托大事。”
窗外,蝉声如沸。
1985年的夏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一针一线,密密缝进时代的布匹之中。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