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美服装的表现打破了史经理对柜台开业的既有印象,他心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高兴。
毕竟尚美卖得越好,安信商行的抽成也越高。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也渐渐发现了来尚美购物的顾客们的一些小习惯。...
王满仓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发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吭声,只重重点头。院子里缝纫机“哒哒哒”的节奏忽然停了几台,几个年轻女工探出头来,看见顾岩站在院门口,立马又缩回去,但压低的议论声还是顺着晚风飘了过来:“真是顾经理来了?”“哎哟,这回真谈成了?”“王叔昨儿还说怕黄了呢……”
顾岩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天边最后一抹灰蓝正被夜色吞没,路灯刚亮,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飞虫。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点猩红在暗处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燃未尽的火星。
“满仓,你先把人拢一拢。”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却把院里那点窸窣都压住了,“不是所有想干的都能干,得筛一筛。”
王满仓立刻挺直腰板:“您说怎么筛?”
“第一,家里有缝纫机、会踩、能看懂裁片的优先;第二,手脚利索,不偷懒、不嚼舌根、不拉帮结派;第三——”顾岩顿了顿,烟头在指尖转了个圈,“得信我一句:这厂子不是今天盖明天倒的买卖,是打算扎下根来的。谁要是心里打着‘先干两年攒点钱就走’的谱,趁早别来。”
王满仓连连应是,转身就要往屋里去,又被顾岩叫住:“等等。”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满仓:“里头是五十张五元的票子,三百张一元的,再加两百张两角的硬币。明儿一早,你挨家挨户去通知——凡是确定要进厂的,每人交二十块钱押金。不是租金,是押金。干满三个月,全退;干不满,按天扣,剩多少退多少。”
王满仓愣住了:“顾哥,这……是不是太狠了?二十块,够买半匹的确良了!”
“就是得狠。”顾岩把烟捻灭,踩进泥地里,“现在村里头眼红的人不少,背地里嚼舌头的更多。有人觉得咱这是天上掉馅饼,有人琢磨着白占便宜,还有人等着看笑话——说顾岩这小子吹得响,落地就是个泡。押金不是为难人,是划条线:想进来,先拿真金白银站队。愿意交的,说明心里认这个事;扭捏推脱的,哪怕手艺再好,咱也不要。”
王满仓咂摸片刻,忽然咧嘴笑了:“明白了!这就跟娶媳妇交彩礼一个理儿——彩礼交了,婆家才当你是真过日子的;空口白话,谁信你?”
顾岩也笑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你这张嘴,比以前利索多了。”
当晚,王满仓没睡觉。他拎着煤油灯,挨家挨户敲门,把顾岩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一遍,末了把信封里的钱摊在炕桌上,让各家自己数清楚。有人当场掏钱,手抖得厉害,五元票子叠成厚厚一沓,还带着体温;有人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清早揣着皱巴巴的二十块上门;也有人半夜跑来找王满仓,嗫嚅着问:“王叔,俺家那台‘飞人’是老掉牙的,踩起来咔咔响,管不管用?”王满仓只回一句:“顾经理说了,机器旧不怕,人手稳就行。”
消息像野火燎原。三天之内,二百一十七户人家交了押金。王满仓拿着本子挨个登记,名字后面画钩,钩画到第三页时,笔尖突然顿住——最后两行字,是谢保田和他大儿子谢建国的名字。两人各交二十块,钱是崭新的,票面平整得能照见人影。
王满仓拿着本子找顾岩时,手心全是汗:“顾哥,谢主任他……”
“我知道。”顾岩正在整理从沙河培训中心带回来的《驾驶员安全操作手册》,头也没抬,“他这是表态。谢保田在村里说话算数,他交了钱,底下人就再没人敢说三道四。这是把村里的脸面,押在我这厂子上了。”
王满仓吁了口气,又凑近点:“可他大儿子……听说在大队农机站开拖拉机,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咋也来这儿踩缝纫机?”
顾岩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农机站一年挣多少?八九十块?他儿子一个月工资,不够买一条的确良裤子。可咱们厂子——头三个月试运行,计件,熟手一天能做三十件衬衫,每件提三毛五,光这一项就挣十块五;再加饭补、夜班费、全勤奖,月底少说拿四十。他儿子不是傻,是知道哪头重。”
王满仓怔住,随即猛拍大腿:“对啊!我光想着他是干部子弟,咋忘了……他也是穷啊!”
顾岩没接话,起身推开窗。窗外,时村的夏夜正泛起潮气,远处麦田里蛙声一片,近处院墙边几株向日葵垂着沉甸甸的花盘。他望着那片黑黢黢的田埂,忽然问:“满仓,你记得去年冬天,咱们在同和居吃涮羊肉那回吗?”
王满仓一愣,忙点头:“记得!您点的肥牛,谢主任说头一回见这么嫩的肉,连吃了三盘。”
“那天他喝高了,跟我说了一句话。”顾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的蛙鸣,“他说,‘满仓啊,咱们村的地,种得出麦子,种不出钱。光靠粮票,养不活一张张要吃饭的嘴。’”
王满仓喉咙发紧,没说话。
“所以这次,他不是租地给我,是租希望给我。”顾岩转过身,目光灼灼,“厂房盖起来那天,我要在大门上挂一块匾——不是‘时村服装加工厂’,是‘西城区月坛旅店附属劳动服务公司时村分部’。公章盖的是旅店,账走的是集体企业通道,税务归西城区管,政策红利我们一分不落。谢保田要的不是二十块押金,是要一个能写进区里汇报材料里的‘集体经济新增长点’。”
王满仓恍然,又有点懵:“可……这厂子明明是咱俩合伙……”
“名义上,它属于月坛旅店。”顾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法人是我,股东只有旅店一家。你和你媳妇,是厂长和副厂长,拿工资,不持股。等年底分红,利润的百分之七十上缴旅店财务,剩下的三十,由你我按七三分——你七,我三。”
王满仓急了:“这哪成!您出主意、跑关系、担风险,我……”
“你出的是命。”顾岩盯着他,一字一顿,“没有你,这厂子连砖头都运不进村。可正因为是你,才必须这样办。谢保田要的是一块实打实的招牌,上面得印着‘集体’两个字。你要是以个人名义办厂,明天就有公社干部来查‘投机倒把’;挂了旅店的名,连工商所赵所长见了都得喊一声‘正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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