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翁说……神仙在庙里！”男孩喘着粗气，举起陶碗，“我们带了新蒸的枣糕！”

“还有梅花！”女孩踮脚将腊梅枝插向供桌残缺的瓶口，枯枝竟在触到桌面瞬间，抽出三颗嫩绿苞芽！

泥像胸前的青铜印嗡然一震，幽绿瞳火猛地暴涨！两道细如发丝的银雷，自裂痕中激射而出，直取双生子天灵盖——

“住手！”段成式魂体化作流光扑去，却在距雷光三寸处被无形屏障弹开！

千钧一发之际，石神娘娘的光晕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青灰色石粉，如暴雨倾泻而下。银雷撞入石粉，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涟漪，随即湮灭。石粉簌簌落地，竟在双生子足下凝成两方温润青石，石面天然浮现“福”“寿”二字，墨色犹新。

“快走！”石神娘娘的光晕黯淡大半，声音虚弱如游丝，“此庙……撑不过今夜了……”

双生子却浑然不觉凶险，男孩伸手去摸那青石上的“福”字，指尖刚触到石面，异变陡生——

他腕上系着的小小银铃，毫无征兆地叮咚一响！

铃声清越，竟震得庙梁积尘簌簌而落。

那泥像裂痕中的幽绿瞳火，猛地一滞，随即疯狂闪烁，仿佛被这稚子铃音刺穿了某种禁制！

猫子霍然抬头，盯着男孩腕间银铃，声音陡然拔高：“铃舌是铜，是金，是……山核桃核？！”

男孩懵懂点头：“阿翁削的！说挂上能辟邪！”

江涉瞳孔骤缩，一把抓住猫子后颈皮毛，声音斩钉截铁：“带他们走！立刻！”

猫子不敢怠慢，叼起两个孩子衣领便往外冲。段成式魂体本能追去，却被江涉袖风轻轻一拂，定在半空。

“段郎君，”江涉转身，赤纹白袍在雷光映照下如燃烧的晚霞，“你阿翁樊豫，当年以凡人之躯，替你承下第一道天雷时，亦如你今日这般，魂魄离体，浮于半空。他看见的，是此庙坍塌，是山河倾覆，是万千生灵化为飞灰……”

老人目光如炬，穿透段成式颤抖的魂体，直抵他心魂深处：

“但他选择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泥像裂痕，用血为墨，以骨为笔，在青铜印背面，刻下最后一道咒——不是求生，是求‘缓’。”

“缓一日，樊家子孙多活一日；缓一时，山下百姓多喘一口气。”

“如今，咒力将尽。而你眉心朱砂未褪，山气未散，恰是续咒之人。”

窗外，雪暴已化作铅灰色的漩涡，庙顶瓦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像裂痕中，幽绿瞳火愈发明灭不定，青铜印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如同巨兽濒死的咆哮。

段成式低头，看见自己魂体指尖，正不受控制地渗出点点朱砂红光——与祖父当年点在他额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平静得令人心碎，仿佛终于接住了从祖父手中坠落三十年的那柄重剑。

“请先生……教我刻咒。”

江涉深深看他一眼，袍袖挥出，一道赤色光流如活蛇般缠上段成式魂体手腕。光流所过之处，魂体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流转的、与泥像裂痕同源的暗金符文。剧痛如亿万根钢针扎入神魂，段成式却仰起头，任由额间朱砂印记灼灼燃烧，将整个破庙映照成一片血色黄昏。

庙外，猫子叼着双生子冲入风雪，耳畔是蒲正嘶哑的哭嚎与马车轮碾过冰碴的刺耳声响。她回望一眼，只见那破庙在铅云之下，正一寸寸沉入地底，唯有庙顶老榆树上，千万条红绸在狂风中猎猎招展，如一面面燃烧的旗帜。

双生子在她口中挣扎抬头，男孩腕上银铃再次清响。

这一次，铃声悠长，清越，仿佛穿透了三十六重云层，直抵九霄之上。

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而庙内，段成式俯身向泥像伸出手——

他指尖滴落的朱砂，正一滴，一滴，落向青铜印那狰狞的裂痕。

每一滴落下，裂痕便细微弥合一分。

那幽绿瞳火，在朱砂覆盖下，渐渐褪成温润的琥珀色，最终，化作两粒小小的、安详的……山核桃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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