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龙吟越来越清楚了。
江涉一笑,把那小妖怪抓过来,一齐带走。
段成式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东海边上,愣愣看着忽然生出来的云雾,接着,那几个人就飘走了。
他还维持着行礼的动作,仰...
“咚——”
那声敲击并不响亮,却像一记闷雷,自石壁深处滚过,震得洞顶簌簌落灰。段成式魂身一颤,竟觉耳膜嗡鸣,眼前虚影晃动,连远处飘荡的幽魂都似被惊得一滞,微微偏头朝这边望来。
秋齐道人睫毛颤了颤。
不是风拂,不是雪坠,是那一声叩击,直抵他沉埋二十三年未曾苏醒的灵台深处。
他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干裂发黑的唇缝里,溢出一丝极微、极哑的气音:“……雷……”
江涉未答,只将手中那册重焕素白的《雷符初纂》轻轻覆于道人胸前。书页无风自动,翻至末页——那里原是一片空白,此刻却浮出一行新墨,字迹清峻如刻,似以天光为砚、星芒为毫:
**“一念不堕,万劫可渡。”**
墨色未干,便有微光自纸面沁出,如春水初生,缓缓漫过道人破烂道袍的前襟,又顺着衣褶向下流淌,在他枯槁的手背上凝成一道淡金纹路,蜿蜒如溪,直入袖中。
石神娘娘瞪圆了眼,石头脑袋僵在半空,连自己飘着的下半截身子都忘了稳住,晃晃悠悠险些栽进坑边积雪里:“这……这书……它活了?!”
猫子却没看那书,她盯着秋齐道人裸露在外的手腕——那手腕上原本覆着一层死灰般的皮肉,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干瘪,泛起极淡的青玉色光泽,仿佛地下深埋的璞玉,忽逢甘霖,开始回温、吐润。
段成式看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凑近半尺,魂身几乎贴上道人鼻尖。他这才看清,秋齐双目虽闭,眼睑之下,瞳仁却在缓慢转动,像是梦中正跋涉于某条极长极暗的甬道,而那甬道尽头,已透出一线微光。
“他……真醒了?”段成式声音发虚,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江涉终于侧首,目光掠过段成式透明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洞口。雪光映照下,洞外天地之间,那些游荡的幽魂不知何时已悄然聚拢,密密匝匝悬停于半空,无声无息,却将整个山坳围成一座幽蓝的环。它们身上浮动的微光,正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向洞内汇聚,最终尽数没入秋齐道人额心一点隐晦的朱砂痣中。
那痣,段成式方才竟未留意——细小如粟,颜色却浓得化不开,仿佛凝固的血珠,又似一点未熄的炭火。
“不是醒。”江涉声音很轻,却清晰压过洞外风雪,“是回。”
话音未落,秋齐道人倏然睁眼。
没有常人初醒的迷蒙与迟滞,那双眼眸睁开的刹那,瞳孔深处骤然迸出两簇幽蓝电弧!噼啪一声轻响,电光如活物般窜出寸许,随即敛去,只余下一双清亮得令人心悸的眼睛,静静映着洞顶垂落的霜柱,也映着江涉含笑的面容。
“……师……尊?”秋齐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石面,却异常稳定。他并未坐起,只缓缓抬起那只青玉色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江涉怀中那册书,“您……改了‘九曜引雷诀’最后一笔?”
江涉颔首,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拂。那行“一念不堕,万劫可渡”的墨迹顿时晕开,化作无数细碎金点,如萤火升腾,盘旋于秋齐面门三寸处,缓缓旋转,竟隐隐勾勒出一道微缩的、不断流转的雷霆符形。
“你困于此地二十三年,非为雷劫所杀,实为‘道契’所缚。”江涉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凿,“你欲以凡躯承天雷之性,以血肉为鼎炉,炼一道纯阳雷罡。此念一起,天地感应,雷法未成,反成枷锁——雷气入体不散,日夜灼烧神魂,逼你沉入假死之境,借泰山阴脉压制暴烈之炁。若无人解,再拖三年,神魂尽焚,唯余一具焦骨,永镇此坑。”
秋齐静静听着,胸膛起伏渐深。他目光扫过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又掠过洞壁上那方模糊的“孟”字碑——原来不是墓碑,是镇碑。孟氏先祖,以血脉为引,在此设下阴枢,默默替他承纳散逸的雷霆余威二十三载。
他喉头滚动,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却无悲苦,只有豁然贯通的澄澈:“原来……我竟是被孟家救了。”
石神娘娘听得一头雾水,石头脑袋歪了歪:“孟家?哪个孟家?俺们这儿就一个卖豆腐的孟老六,前年还来庙里求过姻缘……”
猫子忽然插嘴,指着秋齐道人腰间一枚早已朽坏的旧布囊:“前辈,他这袋子上绣的,是不是个‘孟’字?”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去。那布囊烂得只剩半片,边缘焦黑蜷曲,唯有一角尚存,上面果然用褪色靛青线,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孟”字,针脚稚拙,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力道。
秋齐怔住,指尖抚过那残存的布角,动作轻柔得像触碰初生的蝶翼。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幽蓝电光已尽数敛去,唯余温润如古井深潭:“是幼时……孟阿姊,为我绣的。”
段成式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那位孟姑娘,如今可还安好?”
秋齐目光投向洞外茫茫雪野,声音低沉下去:“她……嫁去东平郡,三年前病殁了。临终前,托人捎来一匣新焙的雀舌茶,说……说我若醒来,泡一盏,莫嫌凉。”
洞内一时寂静。唯有风雪拍打洞口的声音,沙沙,沙沙,像谁在远处轻轻啜泣。
江涉却在此时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灰色气息,自秋齐眉心那点朱砂痣中缓缓抽离,如游丝,如烟缕,在他掌心盘旋片刻,倏然化作一枚小小印章,印面篆着两个古拙小字——“雷契”。
“此契既解,你当重归人间。”江涉将印章递向秋齐,“持此印,可镇散逸雷炁,亦可敕令方圆三十里内,阴魂退避,百邪不侵。只是……”他顿了顿,笑意微深,“你这二十三年,毕竟借了泰山阴脉养命,亦沾了孟氏血脉恩义。往后每逢清明、中元,须亲赴孟氏坟茔,焚香三炷,默诵《太上洞玄灵宝雷经》三遍。否则……”
他指尖微弹,那枚“雷契”印章边缘,竟隐隐浮现出几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如同蛰伏的血丝。
秋齐凝视那纹路,神色肃然,郑重接过印章,指尖触及的刹那,印章微烫,随即沉入他掌心,消失不见。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声:“弟子……谨遵师尊法旨。”
江涉扶起他,目光扫过秋齐破败道袍下嶙峋的肩胛,又落回他依旧苍白却已透出几分生气的脸上:“饿么?”
秋齐一愣,随即腹中竟真响起一阵轰鸣,如旱雷滚过空谷。他竟有些赧然,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腹部,哑声道:“……饿。”
猫子眼睛一亮,立刻从自己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三块硬邦邦的胡麻饼——正是她白日里在城门口买来,一直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捂热乎的。她毫不犹豫塞进秋齐手里:“快吃!垫垫肚子!”
秋齐捧着那油纸包,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狼吞虎咽起来。胡麻饼干硬粗糙,他却吃得极慢,每嚼一口,喉结便重重滑动一下,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人间烟火气。
段成式看得眼眶发热,忍不住想伸手拍拍这道士肩膀,手却径直穿了过去,只搅动起一小片微弱的气流。他悻悻收回手,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原来鬼魂看人,竟能如此清晰地看见他们吞咽时脖颈的起伏,看见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活人的微光。
就在这时,洞外忽起异响。
不是风雪,是金属刮擦山岩的刺耳锐鸣!
“锵啷——!”
一道黑影挟着凛冽腥风,猛地撞开洞口堆积的枯枝,悍然闯入!那是个披着破烂铁甲的魁梧汉子,面覆狰狞鬼面,双目赤红如血,手中一柄缺了刃口的陌刀,正疯狂劈砍着洞口残留的石壁!刀锋过处,碎石纷飞,火星四溅!
“何方妖孽,敢扰本将军清净?!”鬼面将军嘶吼,声如裂帛,震得洞顶积雪簌簌而落。他猛地转身,赤红双目锁死洞内,刀锋一转,直指秋齐道人咽喉!“这雷尸,本该归我阴兵司所有!尔等……速速退开!”
石神娘娘吓得魂飞魄散,石头脑袋“咔哒”一声歪向一边,尖叫变调:“鬼……鬼差?!不对!是阴兵!是阴兵统领张黑虎!他不是早就……”
“死了七十年了。”猫子冷冷接口,尾巴瞬间炸成蒲扇,毛尖根根竖立如针,“他当年在兖州横征暴敛,死后怨气冲天,被地府判官罚入枉死城永世镇守刑台,怎么跑这儿来了?”
江涉却未看那狂怒的阴兵统领。他目光落在张黑虎身后——洞口之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粘稠如墨的黑暗。黑暗之中,无数双幽绿的眼瞳次第亮起,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将整个山坳彻底围死。那些,才是真正的枉死城阴兵,披着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沉默如铁铸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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