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虎狞笑,陌刀高举,刀尖直指秋齐:“雷尸已醒,阴脉将溃!尔等护他,便是与地府为敌!今日……尔等皆要留在此处,为我枉死城,添一副新骨!”
话音未落,他手中陌刀已裹挟万钧之势,撕裂空气,当头劈下!刀锋未至,凌厉的阴风已将秋齐道人散乱的发丝尽数压向地面!
段成式魂身剧震,下意识就要扑上去挡——
却见江涉只是轻轻抬手。
并非格挡,亦非掐诀。
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劈来的陌刀,随意一点。
“定。”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那柄势不可挡的陌刀,就在距离秋齐眉心不足三寸之处,骤然凝滞。刀身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哀鸣,刀锋上萦绕的森然鬼气,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寸寸崩解、消散,化作点点惨绿磷火,飘散于空气之中。
张黑虎脸上的狞笑僵住,赤红双目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劈下这一刀,可那刀,却像被焊死在虚空之中,纹丝不动!
“你……你是什么人?!”他喉咙里挤出嗬嗬怪响。
江涉甚至未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秋齐道人脸上,声音温和如常:“吃饱了?”
秋齐口中最后一口胡麻饼尚未咽下,闻言一怔,随即用力点头,喉结滚动,将食物艰难吞下。他抬起手,抹去嘴角碎屑,目光扫过张黑虎凝固的刀锋,又掠过洞外那无边无际的幽绿眼瞳,最后,落在自己空着的、青玉色的右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吸入肺腑,并非寻常呼吸,而是引动了整座泰山脚下潜藏的、奔涌不息的磅礴地脉!洞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地面细微震颤,连段成式飘荡的魂身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吸力,仿佛要被拽向地面。
秋齐的右手,缓缓抬起。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符纸,没有朱砂,没有步罡踏斗。
只有他自身那刚刚复苏、却已浩瀚如渊的纯阳雷炁,自丹田深处奔涌而上,沿着奇经八脉,尽数汇聚于右掌!
掌心之上,一点幽蓝光芒无声亮起。
起初如豆,继而暴涨,化作一团拳头大小、高速旋转的雷霆核心!无数细小的电蛇在核心表面疯狂游走、嘶鸣,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整个山洞被映照得一片幽蓝,墙壁上的阴影疯狂跳动,如同无数扭曲的鬼魅在起舞!
张黑虎脸上的惊骇,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他想抽刀后退,却发现双脚如同钉入大地,连一根脚趾都无法挪动!
“不……不可能!雷……雷法需符箓引动,需咒语催发,需……需……”
他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一声撼动山岳的惊雷之中!
秋齐掌心那团雷霆核心,轰然爆发!
没有刺目的强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蓝电束,如神罚之矛,无声无息,瞬间贯穿张黑虎的鬼面盔甲、胸甲、乃至他那由百年怨气凝结的阴兵之躯!
“嗤——!”
轻响过后,张黑虎魁梧的身躯,连同他手中那柄陌刀,自眉心起,被一道笔直的幽蓝裂痕贯穿,裂痕边缘,青烟袅袅升起。他脸上凝固的恐惧表情,缓缓裂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黑色晶尘,随风飘散。
幽蓝电束余势未衰,穿透他身躯之后,继续向前,无声无息地没入洞外那片浓墨般的黑暗之中。
刹那间,洞外那无数双幽绿眼瞳,齐齐一黯!
紧接着,整片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墨池,剧烈地、无声地沸腾、翻涌起来!无数阴兵的轮廓在翻滚的墨色中扭曲、溶解,化作凄厉的尖啸,却被一股无形伟力死死禁锢在墨色之内,无法逸散分毫!
墨色翻涌得愈发狂暴,最终,轰然向内坍缩!
所有幽绿眼瞳,所有扭曲的阴兵身影,所有凄厉的尖啸……尽数被压缩成一颗仅有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般幽蓝裂痕的黑色光球!
光球悬浮于洞口,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秋齐缓缓放下右手,掌心幽蓝光芒尽敛。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略显粗重,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坚定。
他看向江涉,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师尊……弟子……未曾辱没师门。”
江涉终于笑了。那笑容如春冰乍裂,温润而蕴藏无限锋芒。他轻轻拍了拍秋齐单薄的肩头,指尖落下之处,秋齐道袍上几处破洞,竟无声无息地弥合,焦黑褪去,露出底下崭新的、泛着微光的素白内衬。
“很好。”江涉的目光扫过洞外那颗剧烈震颤的黑色光球,又落回段成式身上,意味深长,“秋齐既醒,此间事了。段郎君……你的魂,也该回家了。”
段成式一怔,随即浑身一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温柔托起,魂身不由自主地向洞外飘去。他最后看到的,是秋齐道人站在洞口,背对着他,仰望着洞外重新洒落的、清冷皎洁的月光。月光勾勒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脊背轮廓,也照亮了他掌心,那一点尚未完全消散的、幽蓝如星辰的微光。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温柔地拂过他的魂身,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微腥气息。
原来,死后的风,也是暖的。
他飘向远方,飘向那座灯火依稀的兖州城,飘向马车旁那个抱着他“尸体”、正绝望哭泣的仆从蒲正。
而身后,那幽蓝的雷霆余韵,正悄然渗入泰山厚重的山体,如同最温润的春雨,无声滋养着沉睡的万物。
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山脚下的风雪里,多了一个负手而立、青衫磊落的身影,和一个正在笨拙地、一遍遍擦拭着陌刀残骸的石头精。
猫子蹲在一块青石上,尾巴悠闲地甩着,看着秋齐将那把断刀碎片小心收进怀里,又抬头,对江涉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段成式飘得越来越远,魂身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那浩渺的夜色。他忽然想起什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无声呐喊:
——前辈!那牛眼泪……到底能不能看见鬼神啊?!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划破长空,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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