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过好接过那方素绢，指尖无意蹭过家都手背，温热微痒，像被春日柳枝扫了一下。他垂眸，见帕角绣着半朵歪斜的栀子，针脚稚拙，却洗得极干净，边沿还泛着点旧白——是去年端午她偷拿甘婆婆的料子自己学着绣的，当时被小棠笑话说“二妞绣的花倒比灶膛里烧糊的饼还焦”，她气得把帕子往灶口一塞，差点引了火，还是裴过好眼疾手快抢出来，顺手替她补了两针花蕊。

他不动声色叠好帕子，塞进袖袋深处，只道：“走罢。”

家都早忘了方才那一瞬的怔忡，抬脚便往前奔，裙裾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狗尾草，惊起一只蓝翅蜻蜓。裴过好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落在她后颈上——那里有颗米粒大的小痣，晒得微微发红，随着她颠簸的步子轻轻跳动。他喉结微动，忽想起前日茶楼后院翻修，匠人歇晌时闲磕牙，说西市新来个相面的老瞎子，摸骨断命奇准，尤擅断姻缘。有人问：“若两人生辰八字全无相合之象，偏生日日撞见，绕不开躲不过，可是孽缘？”老瞎子捻着胡须笑：“非也。那是命线早绞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越挣越紧。你且瞧他们走路——”他枯指朝街口一指，“前头那个小娘子，走三步必回头一次，后头那位郎君，袖口总往左腕上捋，那底下，怕是刻着同一条纹路。”

裴过好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左腕内侧——那里确有一道淡痕，细如发丝，是幼时坠马擦伤，愈后留下的旧印。而家都右腕内侧，亦有同样一道，位置、长短、弯弧，分毫不差。当年两家大人带孩子去大相国寺求平安符，住持老僧见此异象，只合十低诵一句“宿契已深”，便再不肯多言。

家都跑出半条街才觉不对，猛地刹住脚，转身叉腰：“你又磨蹭什么？！”

裴过好刚踱至她身侧，日头正斜斜切过他眉骨，将眼底映得一片沉静暖光：“在想，若真有贼，该往哪个方向逃。”

家都哼一声，踮脚往巷口张望：“这会儿哪还有贼？连只野猫都懒得钻这鬼地方！”话音未落，忽听头顶瓦片窸窣轻响。二人同时仰首——只见檐角蹲着只黑猫，尾巴高高翘起，嘴里叼着半截油汪汪的鸡腿，正居高临下睨着他们，碧瞳幽幽，像两粒凝固的绿松石。

“……阿嚏！”家都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谁家的馋猫，偷了肉还摆谱！”

裴过好却望着猫颈间系着的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巧，是江南常见的“盘长扣”。他神色微凝，伸手入怀摸出半枚铜钱，拇指用力一碾，边缘赫然露出暗红锈迹——与家都去年冬至夜失手打翻的那盏朱砂灯里渗出的颜料色泽如出一辙。那晚她为赶制斋供用的蜜饯山楂，熬糖浆时被灶火燎了鬓发，慌乱中碰倒灯盏，整间灶房霎时漫开浓重腥甜气息。后来甘婆婆说，灯油混了陈年朱砂，最忌近火，可家都偏不信邪，非说灯芯是紫檀木削的，压得住火煞。

铜钱在掌心渐渐发烫。裴过好不动声色收起，只笑着指那猫：“它倒认得路。你看它尾巴尖儿，总朝东偏三分。”

家都顺着望去，果然见猫尾微微右倾，指向远处飞檐翘角——正是公主府的方向。她心头莫名一跳，脱口道：“莫非……它常去那儿？”

“或许。”裴过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听说长公主府后园种着三株百年栀子，夏夜开花，香透半条御街。猫儿爱洁，许是贪那香气。”

家都眨眨眼，忽然记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几块琥珀色蜜饯：“喏，今早刚做的。你尝尝，比去年甜些——我少放了半勺盐。”

裴过好接过来，指尖触到她掌心薄汗，温热黏腻。他剥开一块含进嘴里，酸甜汁水瞬间漫开，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的苦——是栀子花蕊晒干后碾的粉，她偷偷加的。去年她试做时手抖洒多了，整坛蜜饯苦得喂狗狗都扭头，他却就着苦味吃了三块，直到她眼圈发红拽他袖子问“真不苦？”，他才笑着点头：“苦得刚刚好。”

“如何？”她仰着脸等夸奖，额角汗珠将坠未坠。

“甜。”他答得干脆，目光却掠过她耳后——那里有道极浅的旧痕，是幼时她攀树摘槐花，被枝杈划破的。那时他背着她跑过三条街找大夫，她伏在他背上哼哼唧唧，小手揪着他衣领，奶声奶气说：“好哥没，以后娶我去当媳妇罢，这样摔疼了就有你背。”

他当时只笑：“傻话，媳妇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

她立刻急了：“那我现在就跟你拜堂！”

于是两个泥猴儿在槐树影里，对着蚂蚁窝磕了三个响头。蚂蚁惊惶溃散，她咯咯笑倒在落叶堆里，发间沾着碎花瓣，像顶了整个春天。

裴过好喉间微哽，忽听远处传来清越钟声——大相国寺午课已毕。他抬头望天，日头正移至中天，金光泼洒下来，将二人影子融作长长一道，再难分彼此。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掌心宽厚干燥，“去瞧狷没。”

家都不由自主随他迈步，却觉手腕一紧——裴过好突然停步，侧身将她往身后带。几乎同时，巷口拐角处晃出个佝偻身影，竹杖点地声笃笃如鼓。是个老妪，灰布蒙眼，手持黄纸伞，伞沿低垂，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干瘪下巴和两片乌紫嘴唇。她径直朝二人走来，在咫尺处倏然停住，伞尖缓缓抬起，直直指向家都心口。

“小娘子。”老妪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腕上那道疤，是被谁咬的？”

家都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袖口。裴过好已一步踏前，宽袖拂过，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声音沉稳如古井：“老人家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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