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却不看他，枯瘦手指仍遥遥点着家都方向：“七月流火，槐花落尽时，血浸透第三块青砖……小娘子，你夜里可还听见铃铛响？”

家都眼前骤然浮现出昨夜噩梦——无边墨色里，无数银铃在黑暗中摇晃，叮咚，叮咚，叮咚……每一声都震得耳膜欲裂，而脚下青砖缝隙里，正汩汩涌出温热暗红……

“我不认识你！”她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裴过好臂膀。

老妪喉头嗬嗬作响，忽然咧嘴一笑，满口牙黑黄参差：“认得的，认得的……你腕上那道疤，是他咬的，也是他救的。你忘啦？那年你掉进井里，是他跳下去，用牙咬住你手腕往上拖——可他拖到一半，松了口。”

裴过好身形剧震，袖中拳头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老妪手中黄纸伞，伞面绘着褪色的“卍”字，边缘用朱砂勾勒——与家都那盏打翻的朱砂灯里渗出的颜色，分毫不差。

“婆婆。”他声音冷如寒铁，“再不退开，休怪晚辈无礼。”

老妪喉咙里滚出古怪笑声，竹杖顿地，扬起一蓬灰雾。待雾气稍散，她已踪影全无，唯余青石板上一点湿痕，形如泪滴。

家都双腿发软，扶着裴过好后背才没滑坐下去。她仰起脸，眼眶通红：“她……她说的井，是后巷那口废井么？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裴过好慢慢转过身，抬手抚平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拇指轻轻擦过她颤抖的眼睫。他凝视着她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记得才好。有些事，记着反是枷锁。”

“可那铃铛……”

“是风铃。”他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昨夜刮东风，吹响了公主府后园的琉璃风铃。你睡得浅，听岔了。”

家都怔怔望着他，阳光穿过他睫毛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幼时，每次她做噩梦惊醒，他总会坐在床边，用温热手掌覆住她眼睛，数着更漏声哄她：“一更，鬼门关；二更，月照潭；三更，露凝霜……数到五更天，恶鬼就回老家喝腊八粥去了。”她每次都信，乖乖闭眼，数着数着便沉入安稳梦境。

“好哥没。”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裴过好没有回答。他只是解下腰间荷包，倒出几粒蜜渍桂花，尽数塞进她掌心：“含着，压压惊。”

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家都舌尖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是去年她发热咳喘，他守在灶前熬了整夜的川贝枇杷膏，最后混进蜜饯里哄她吃下。那药膏太苦，她哭闹着不肯咽，他便用指甲在蜜饯上刻了个小小笑脸，说：“你看，糖在哭，你若不吃，它就要化成水跑掉啦。”

她那时破涕为笑，一口吞下，甜涩滋味至今难忘。

“走罢。”裴过好牵起她微凉的手，步履坚定朝前走去，“狷没该等急了。”

家都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而她手心还沾着蜜饯糖渍，黏黏腻腻。她悄悄蜷起手指，想把他掌纹里的纹路一根根描摹清楚。

转过街角，喧闹声浪扑面而来。茶楼门前搭着彩棚，伙计们正搬卸青瓷酒瓮，酒香混着新漆味蒸腾而上。甘婆婆立在阶上指挥，瞥见二人立刻扬声喊：“三娘！快来看！裴郎君送的鱼卷，活鱼现剖现卷的，鳞片还闪亮呢！”

家都挣开裴过好的手，小跑上前。裴过好驻足原地，望着她扎进人群的背影，抬手按上左腕旧痕。日光灼热，那道淡痕却隐隐发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旧箱，翻出一册泛黄手札。扉页题着“淳化三年夏，与三娘共抄《茶经》”，字迹稚嫩，却工整如刻。翻至末页，有行小字墨色尤新：“癸卯年六月初五，晴。三娘腕上旧疤裂开，渗血如朱砂。吾以银针封穴，血止。然脉象诡谲，似有蛊毒潜伏十年之久。师父所授‘槐阴引’残卷，或可解。唯需……”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裴过好缓缓收回手，望向远处。公主府朱红高墙在烈日下泛着冷硬光泽，墙头几簇栀子开得正盛，洁白花瓣边缘已微微泛黄——离七月流火，不过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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