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刺史,印呢?”郑晏声音温润,笑意却未达眼底,“莫非,真要郑某动手取?”
宋尘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他左手紧攥那本手札,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方沉甸甸的紫檀印匣。匣盖掀开,三枚铜印静静卧于锦缎之上,印纽蟠龙栩栩如生,龙目在火光中幽幽反光。
他并未递出,而是当着郑晏的面,猛地举起最上方那枚“荥阳刺史印”,狠狠掼向青砖!
“哐啷——!”
金石交击之声刺耳欲聋。印纽崩飞,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铜屑四溅。
郑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郑晏。”宋尘抬起头,声音嘶哑却穿透喧嚣,清晰得如同惊雷,“本官今日,辞去荥阳刺史之职。这方印,裂了,心,也死了。”
他不再看郑晏铁青的脸色,转身大步走向府内侧门。经过士族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若……若我死,烦请将魏雄安那孩子,荐入玉仙书院。”
士族微微颔首,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门后阴影里。
郑晏怒极反笑,一挥手:“拿下!”
甲士轰然应诺,长戟如林,直指侧门。
然而就在戟尖即将刺入门帘的刹那——
“住手。”
一道清越男声自府外高墙之上响起,不疾不徐,却如金石坠地,压下了所有喧嚣。
众人齐齐仰头。
月光如练,静静铺洒在墙头。一个青衫少年负手而立,腰悬一柄素鞘长剑,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霜雪般的冷意,目光扫过满庭甲士,最后落在郑晏脸上,唇角微扬:
“郑家主,好大的威风。不知可否容李某,借贵府一隅,与宋刺史,清算一笔旧账?”
郑晏瞳孔骤然收缩:“李……李世勣?”
少年郎轻笑一声,足尖一点,如鸿雁掠空,翩然飘落于庭院中央。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迎风一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钦差御史孙伏伽、左武卫大将军李世勣,即日彻查荥阳氏谱案、洛阳毁书案。凡涉案者,无论官民士庶,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明黄诏书在火光中猎猎作响,龙纹金印灼灼生辉。
李世勣垂眸,视线掠过宋尘方才站立之处,最终定格在士族手中那封盖着玉仙观秘印的暗语信上。他眼神微动,却未置一词,只将诏书缓缓收拢,目光如电,射向面色灰败的郑晏:
“郑家主,诏书在此。您……还要代天巡狩么?”
郑晏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他身后甲士面面相觑,手中长戟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就在这死寂将要绷断的刹那,远处忽闻马蹄如雷,由远及近,踏碎长夜。一骑玄甲如墨,挟裹着凛冽北风,直冲刺史府大门而来!马上骑士甲胄鲜明,肩头玄色披风猎猎翻飞,胸前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乌——那是玄武门禁军独有的徽记。
骑士勒缰止步,玄甲映着火光,竟似熔金流淌。他目光如鹰隼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世勣身上,抱拳朗声道:
“禀李将军!玄武门总策划陈玄玉陈真人有旨:荥阳郑氏,擅掘官道阻钦差,私蓄甲兵围官署,形同谋逆。着即褫夺郑晏一切职爵,押赴长安,交大理寺、御史台、宗正寺三司会审!另,郑氏宗祠所藏《氏谱》原稿,尽数封存,不得损毁分毫!”
“陈……玄玉?”
郑晏如遭九天惊雷劈顶,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三步,脊背重重撞上廊柱,发出沉闷声响。
他猛地抬头,望向墙头——
月光依旧清冷,墙头却已空无一人。
唯有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那方裂开的刺史印,轻轻覆盖在那道狰狞的裂痕之上。
宋尘在侧门后的阴影里,听见了这道旨意。他缓缓松开紧攥手札的手,任由那本薄册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
他慢慢蹲下身,拾起册子,指尖抚过封皮上“四经注疏”四个烫金字。然后,他撕下一页空白纸,又捡起地上那片带血的碎瓷,在纸上用力划下第一道——
不是字,不是画,是一道横线。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横线越来越深,越来越急,最终连成一片浓重墨迹,彻底覆盖了纸上所有字迹。
他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那片墨迹中央,写下两个字:
“新章”。
血字未干,门外已传来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夹杂着郑晏压抑的、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喘息。
宋尘将写满血字的纸,轻轻覆在《四经注疏》手札封皮上。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侧门,一步步走入火光之中。
火光映亮他脸上纵横的泪痕,也映亮他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幽暗却炽烈的火焰。
远处,长安方向,一道流星倏然划破墨蓝天幕,拖着长长的银白色尾焰,坠向西北方——那里,是玉仙观所在的方向。
流星无声,却似有万钧之力,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玉仙观藏书阁顶层,陈玄玉负手立于露台。夜风吹动他宽大的道袍,衣袂翻飞如鹤翼。他仰望着那道消逝的流光,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露台角落,许敬宗正抱着厚厚一摞新送来的投稿,额角沁汗,对着烛光逐页筛选。他忽然抬头,指着其中一篇诗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真人!您快看!这篇《秋江独钓图》题咏……署名……署名竟是‘太原王珪’!”
陈玄玉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烛火跳跃,将他指节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露台尽头,仿佛要触到那颗刚刚陨落的星辰。
纸页翻动,发出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
却比千军万马踏过玄武门时的蹄声,更沉,更稳,更不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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