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仪鸾司的人不怂，一直打下去，陈清想要结束战斗，还真没有那么容易。

毕竟人数差不多。

但上了战场，面对尸山血海，甚至是到处滚落的头颅，还有残肢断臂，能面不改色继续作战，本就是极难得的...

登州府靠海，城池不大，城墙不过丈余高，年久失修，垛口多有坍塌，护城河淤塞近半，寻常卫所兵驻守尚且吃力，更遑论防备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辽东军。陈清指尖缓缓划过地图上登州二字，指腹在纸面摩挲出细微沙响，仿佛已听见海风卷着咸腥扑打城墙的声音。

“粮米豆料？”他忽然低笑一声，抬眼看向朱巧，“朝廷这月往金州卫运的，怕不只是粮米豆料。”

朱巧神色未变，只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青瓷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侯爷明鉴。”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日前，北镇抚司密档递来——户部拨付金州卫的‘军需’共一百二十船，其中六十船确为粟米、黑豆、粗盐；另六十船……舱单写的是‘皮甲衬里、弓弦牛筋、火药引信’，实则每船暗藏精铁链甲三百副、三眼铳五百杆、佛郎机小炮十二门，另有硝石硫磺各三千斤，分装于桐油浸透的杉木箱中，外覆厚麻布，以桐油封缝，入水不沉，遇火即燃。”

顾方瞳孔骤缩，钱度手背青筋微凸，连向来沉稳的薛昊也微微前倾了身子。

陈清却未惊，只颔首道：“怪不得诏狱提审那日，刑部侍郎亲至北镇抚司监审，又特意点了两个新调来的锦衣百户当值——原是怕有人验货时手抖，擦出火星子来。”

朱巧嘴角牵起一丝冷峭弧度：“不错。那六十船，本就是给辽东的‘催命符’。他们算准了，若你辽东真敢接，便是私藏军械、图谋不轨；若你拒收，便坐实了‘畏朝如虎、心怀异志’。左右都是罪。”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檐角铜铃被海风撞出零星脆响。

陈清起身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窗外海天一线，远处金州卫方向隐约可见数点帆影，正破浪而来。他凝望良久，忽问：“登州守备是谁？”

“刘敬之。”朱巧答得极快，“嘉靖三十七年武进士，曾随戚南塘平倭，后调山东都司，三年前升登州守备。此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度，“元衡兄当年在翰林院修《山东盐政考》，可记得此人？”

钱度面色一肃，随即点头：“记得。刘敬之在登州三年，整顿水寨、修浚烽燧、重编民壮，还亲率舟师剿过两次海盗。去年秋，有倭船欲袭蓬莱湾，他连夜发哨船十四艘，截其于长山列岛外，焚其二舰，生擒倭酋三人。山东巡抚奏称其‘胆识过人，谙熟海战’。”

“胆识过人？”陈清回身，眸光如刃，“那便要看看，他胆识究竟够不够——够不够在看见金州卫的船队冲着登州港直扑而来时，仍能稳坐衙署，等朝廷旨意；够不够在看见第一艘船上卸下的不是粮包，而是裹着油布的佛郎机炮管时，仍能下令开城验货，而非鸣鼓聚兵。”

薛昊沉声道：“若他真开城……”

“他不敢。”陈清斩钉截铁，“他若真以为那是朝廷补给船队，早该派水师迎出三十里，设宴犒劳，岂会等到船近港口才遣人验看？他必已接到密令，只待我辽东船队一动，便立刻闭门举烽，飞骑报济南、报京城。”

朱巧接口：“所以，咱们的船，不能‘动’得太早。”

“对。”陈清走到桌边，拿起朱巧方才铺开的地图，手指重重按在登州府治蓬莱县城东南三里处一片浅滩上，“此处名曰‘鹿鸣滩’，潮退时裸露十里，沙质细软，无暗礁，退潮后两时辰内，千人可涉水而渡。滩后十里，是松林坡，坡上有废弃烽燧一座，林中可藏兵五千而不露形迹。”

他抬眼环视众人：“明日，薛将军率金州卫精锐四千，乘夜色掩护，自金州卫西港出发，绕过庙岛群岛，避开元山、砣矶诸岛巡哨，于后日寅时三刻抵达鹿鸣滩。登陆后即刻扎营固守，伐木制拒马，掘壕设伏，但凡有登州守军出城探查，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薛昊抱拳，声如金铁交击：“末将领命！”

“钱大人。”陈清转向钱度，“登州城内，你安排的人，可已就位？”

钱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腰牌，牌面阴刻“蓬莱水驿”四字，背面却用极细朱砂写着“癸酉”二字：“蓬莱水驿主簿王允文，乃属下同乡，万历二年同科。此人贪而怯，前年因克扣驿卒口粮事发，是我代为遮掩，又赠银五百两。他已答应，若见金州卫船队抵港，即刻关闭水驿码头，驱散闲人，并将所有官船尽数调往北港检修——那里泥沙淤塞，半月内无法靠泊大船。”

“好。”陈清点头，“王允文若临阵反悔，你便亲自去取他项上人头。”

钱度垂首：“属下明白。”

陈清目光移向顾方：“顾先生，登州卫所兵共六千三百人，分驻四营。刘敬之亲领中军三千驻蓬莱，其余三营分守福山、栖霞、黄县。你可有把握，在薛将军登陆之后七日内，让福山、栖霞两营‘恰巧’奉调赴济南协防河工？”

顾方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与官职，最上方赫然是山东巡抚衙门一名文书房笔帖式的姓名：“此人，每月初五必赴济南城外白云观烧香，其母患咳喘多年，需用东阿阿胶。我已使人购得十年陈胶三十斤，托白云观道士转交。他母亲服药第三日，巡抚衙门便会接到河道总督急报：小清河决口，急需精兵两千赴济阳堵漏。此报……”他指尖点在“福山营参将李承业”名字上，“李参将，乃此人妻弟。”

陈清无声颔首。

朱巧忽而开口：“侯爷，还有一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信封右下角印着半枚残缺的麒麟纹——那是建州左卫舒穆勒的私印。

“舒穆勒昨夜遣快马送来。信中说，他已按侯爷吩咐，将建州左卫三千骑尽数调至鸭绿江畔，假作围猎。另遣心腹百人，混入朝鲜义州商队，潜入辽东半岛西侧诸港。他们带去的，不是刀枪，而是——”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

“是三十万斤辽东高粱烧酒。”

钱度愕然：“酒？”

“对。”朱巧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登州百姓，好饮。登州卫所兵，尤甚。每年冬春之交，军中皆有‘烧酒病’——酗酒误事者，十之三四。刘敬之严禁军中私酿，却禁不住底下人用俸禄换酒。舒穆勒送来的酒，皆经三蒸九酿，烈性灼喉，入口甘醇，且……掺了‘醉仙散’。”

“醉仙散？”顾方眉头紧锁，“可是关外野狼谷那种迷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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