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帝凝视着他染血的手,又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李宸睿身后——梅问鹤面沉如水,林黛玉神色微震,而更远处,几名龙禁卫已悄然按住刀柄,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李宸睿后颈。
老皇帝忽然抚掌,大笑三声。
“好!好!好!”
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李宸睿,你可知这琉璃瓦,为何偏在此时坠下?”
李宸睿垂首:“臣愚钝,不敢妄测天心。”
“非是天心。”泰安帝笑声渐歇,目光如电,“是朕命人松了三颗钉铆。这瓦,本就该今日落。”
满殿哗然!
戴权猛地抬头,面如死灰——他侍奉泰安帝四十余年,从未听闻皇帝会亲自动手松动宫室构件!
泰安帝却已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径直来到李宸睿面前。他伸出枯瘦手掌,竟亲自托起李宸睿染血的右手,目光沉沉:“你接得住瓦,接得住朕的试探;可你接得住——这满朝文武的刀锋么?”
李宸睿浑身一僵。
林黛玉瞳孔骤缩!
——刀锋?
她蓦然想起昨夜薛宝琴枕畔低语:“……荣国府给宝玉寻亲,闹得沸沸扬扬……”
荣国府……贾政乃工部侍郎,掌天下营建!而乾清宫修缮,恰归工部辖下!
若琉璃瓦是人为松动,那动手之人……
她指尖瞬间冰凉。
泰安帝却已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落在林黛玉脸上:“林黛玉,你方才说‘屋檐’,朕便给你个机会——这瓦,你且拿去。”
他竟从李宸睿手中接过琉璃瓦,亲手递向林黛玉!
“朕要你查——”老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查这瓦上泥胎,产自何处窑口;查这钉铆松动,是虫蛀,是锈蚀,还是……有人手握扳手,一寸寸拧松?”
林黛玉双手接过琉璃瓦。
瓦片尚带体温,沉甸甸压在掌心。
她垂眸,只见瓦背泥胎粗粝,隐约可见几道新鲜刮痕——那绝非岁月侵蚀,倒似利器反复刮擦所致!
更令她心悸的是,刮痕走向……竟与李宸书房案头那方镇纸底部纹路,分毫不差!
那镇纸,是李宸初入林府时,娘亲亲手所赠。
娘亲……
她喉头一哽,险些握不住瓦片。
泰安帝已踱回龙椅,袍袖一挥:“诸生听题——《论屋檐之下,何以为国》。策论须于午时前呈于御前。退下!”
贡士们鱼贯而出,脚步纷沓如雨。
林黛玉抱着琉璃瓦转身,恰与李宸睿擦肩而过。
他掌心血迹未拭,袖口浸透暗红,却对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搏命一跃,不过拂去衣上微尘。
她张了张嘴,终究未发一言。
直到走出宫门,春阳刺破云层,灼得人眼眶发烫。
她低头看着怀中琉璃瓦——瓦背刮痕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而更深处,她分明看见泥胎裂缝里,嵌着一星极淡的靛青颜料。
那颜色……与薛宝琴今晨袖口沾染的、用来绣“金榜题名”四字的丝线,一模一样。
她脚步倏然顿住。
风穿过朱雀大街两侧槐树,新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畔低语:
“癸卯春……邹氏亲授……”
“屋檐之下……何以为国……”
“……金榜题名……”
她慢慢攥紧琉璃瓦,指甲深深陷进泥胎刮痕里,仿佛要抠出那抹靛青,抠出所有埋藏两年的伏线,抠出这具躯壳之下,那个始终沉默守候的灵魂。
身后,午门巍峨如铁。
前方,长街漫漫,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那里,镇远侯府的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泛着青灰光泽,像一柄收鞘的剑。
她终于抬步,朝着那柄剑走去。
裙裾翻飞间,袖中荷包随风轻晃,里头三味香料的气息悄然弥散,与春日泥土的腥甜、宫墙朱砂的微辛、以及……掌心渗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铁锈味,彻底融作一股奇异的暖流,缓缓淌进血脉深处。
原来所谓屋檐,并非高悬于九天之上。
它就在掌心,在腕间,在每一次心跳与呼吸之间,在两个灵魂交换的十年光阴里,早已悄然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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