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部被全歼的消息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天亮的时候,探马们把消息带到了另外四支队伍的营地。
各营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沉默,然后是恐慌。
孟元是什么人?
骁骑右厢都指挥使,殿前司里数得上号的宿将,跟西夏铁鹞子对冲过,跟辽国铁林军周旋过,打了二十年从没在野战里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的骑兵是殿前司公认的精锐,他的探马撒得比谁都远,他的营盘扎得比谁都稳,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夜之间被人连锅端了。
连孟元都挡不住教导厢一个晚上,剩下的四支队伍谁还敢说自己能挡得住?
和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坐在帐外的一块青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另一只手捏着一块咬了两口的炊饼,望着远处山脊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还算平静。
昨夜他反复检查了各处哨位和巡逻路线,自认防备已经做到了极致,教导厢就算要动手也不会挑拱圣左下手。
然后探马飞骑而至,翻身下马时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出了孟元部全军覆没的消息。
和彬手里的炊饼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沾了泥土的饼子,没有去捡,只是愣了好一会才问道:“全歼?一夜之间?孟元不是号称宿将吗?他的骑兵呢?他的探马呢?他还说他的哨位布得滴水不漏呢?”
没有答案。
报信的探马只是说,天亮前去孟元营地观察的时候,发现营寨里已经插上了教导厢的旗帜。
孟元本人和他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坐在营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探马还说,教导厢的人在营寨里进进出出,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清点俘虏,仿佛这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又一次例行操练。
和彬把粥碗往地上一摔,霍然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瓷碗的碎片和半碗热粥溅了一地,亲兵赶紧上前要收拾,被他一把推开。
“太快了......太快了......”他喃喃自语,踱了四五步又转回来,步伐又快又急,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孟元知道的,性子虽然粗狂,但行军作战这一块却是心细如发而,那营寨的鹿砦、拒马、壕沟......肯定是样样不缺
的。
他的骑兵机动性最强,就算打不赢,至少也能突围跑掉一部分。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部被吃掉?
教导厢难道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还是说他们有翅膀,能从天上飞进来?”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他在问的其实不是这些问题,他是在问自己,我拱圣左厢的防备,比孟元强多少?
同样的问题也在李浩的脑海中盘旋。
李浩坐在他的高地上,手里攥着探马送来的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高地在密林边缘,视野开阔,站在上面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河谷,按理说应该是最难被偷袭的位置之一。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座高地像是汪洋中的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浪头吞没。
他想不明白,孟元那样的老手,怎么会在一个晚上就被人连锅端了?
教导厢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难道不睡觉吗?
他们的士卒难道是铁打的?
从前天晚上开始,教导厢已经连续作战了多少次?
翻轘辕关、灭李浩、截李昭亮、骗孟元,离间和彬,每一仗都是高强度的奔袭和作战,每一次都要在陌生地形上摸黑行动、精确配合。
正常人在这种强度下早就累垮了,可教导厢不但没有垮,反而越打越凶,越打越精准。
想到这里,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
教导厢不是铁打的,他们的士卒也是血肉之躯。
他们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懂怎么打仗。
行军路线、渗透方向、拔哨顺序、突袭时机,撤退路线,每一个环节都是事先反复推敲过的,每一个参与行动的士卒都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该出现在什么位置。
就像他们在河滩上列队时那样,横着一条线,竖着一条线,连转身的角度都一样。
这种精确到极致的组织和执行能力,不是靠将领的临场指挥,而是靠一整套成文的操典和流程,把战争从一门艺术变成了一门科学。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连续作战,反复出击而不散不乱!
这样的对手,单打独斗的话,在场的任何一支队伍都不可能是对手。
孟元已经用自己的覆灭证明了这一点。
剩下的四支队伍,哪一支敢说自己比孟元更强?
李浩不敢。
和彬也不敢。
和彬比李浩更快想通了这一层。
他立刻把亲兵叫到跟前,让他马上去联络另外三支尚存的队伍,李浩部、西南山谷中的郭逵部、南边山谷中的李绍亮部。
亲兵飞马而去,半个时辰后便带了回信:三人也正有此意。
郭逵的回话最直接,说再不联手,等教导厢各个击破,大家都得完蛋。
李绍亮的回话则更谨慎些,说联手可以,但得先说好怎么联,不能乱哄哄凑一起反而被人家一锅端了。
当天中午,四位将军在四方交界的一处空地上碰了头。
说是空地,其实是两条溪流交汇处的一片乱石滩,四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倒是个易守难攻的隐蔽位置。
四人各自只带了几个亲兵,面色都不太好看。
和彬最先到,坐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上等了片刻,李浩随后从东北方向的密林里钻出来,郭逵和李绍亮也相继赶到。
和彬开门见山:“诸位,话不多说了。
孟元将军全军覆没,教导厢毫发未损。
我们若不联手,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不是我,就是你们中的一位。
我们四支队伍合起来,人数是教导厢的四倍有余。
四倍的优势,只要配合得当,便是稳操胜券。
但若是继续各自为战,昨天是孟元,今晚可能就是你我。”
郭逵是个急性子,不等人说完便抢话道:“联手可以,但总得有个章法。
四家凑一起乱打一气,反而更乱,号令怎么统一?
听谁的?
粮草怎么协调?
探马怎么共享?
总不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那样比单打独斗还糟糕。”
和彬显然已经在来的路上把这些问题都琢磨过一遍了,不紧不慢地答道:“简单。
四家暂时结盟,共享探马,互通消息。
各家的探马撒出去之后,所有情报汇总到一个中心,我提议就设在郭将军的营地,因为他在西南方向,地势高,传令兵往来方便。
找到教导厢的主力之后,我们从四个方向同时收找口袋,四面合围,一举聚歼。
不用统一号令,各自负责一个方向,只要约定好时间同时发起进攻,教导厢就算再能打,也挡不住四面同时压过来的四倍兵力。”
李浩听到“四面合围”四个字时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沉了下来,低声说道:“找到教导厢的主力,说得容易。
孟元是怎么输的?
不是因为他的兵不能打,是因为教导厢先找到了他。
我们现在连教导厢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合围?”
四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山林间只有溪水冲击乱石发出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这个问题像一个没有底的深坑,每个人都在往里面看,却看不到任何光亮。
教导厢在哪儿?
打完孟元之后,他们就像融化在这片山林里了一样,再无踪迹。
之前撒出去的探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满山遍野地转悠,有的说在东边发现过教导厢的足迹,有的说在南边的溪流边见过教导厢的取水痕迹,还有的说教导厢根本没有走远,就藏在孟元营寨附近的山坳里,可谁也不敢确认。
教导厢的行军有一个特点:他们路过的地方几乎不留痕迹,即使留下痕迹也是假的,分散的,无法追踪的。
最后还是李绍亮打破了沉默:“不管他们在哪儿,我们只要把网撒大一些,总能网住。
四家合起来将近五万人,撒出去的探马能把整片山区翻个遍。
我就不信他们能永远躲下去。
一旦咬住了,我们立刻合围,五万人围三千人,就算他个个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四人又就联络暗号、旗语配合、探马互通的具体规则商议了一阵,互相确认了各自防区的边界和一旦发现敌情时的信号传递次序。
一切商定之后,便各自回营部署去了。
和彬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浩,说了句“李将军,今晚多派几组游动哨”,李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张针对教导厢的大网正在慢慢撒开,四支队伍都在紧锣密鼓地调整部署,收拢兵力,加强戒备。
然而撒网的人并不知道,猎物早已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教导厢的斥候比四家联军的探马更早一步活跃在山林间,不是更早一步,是从一开始就从未停止过。
联军探马还在互相协调巡逻范围的时候,教导厢的斥候已经渗透到了每一支联军的营地外围。
四人会面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教导统领的耳朵里,会面地点那个乱石滩虽然隐蔽,却早在教导厢斥候的观察范围之内,四人一到,斥候便已在对面山腰的密林中架起了观察哨。
统领听完斥候带回的详细报告,微微一笑,铺开地图,对身边的参谋们说了一句话:“他们想围我们。
好,那就让他们来围。”
从这一刻起,这场演习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捉对厮杀,逐个击破的单向狩猎,而是教导厢以区区一万二千余人的兵力,与四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一场追与逃、围与破的较量。
教导厢开始动了。
他们第一次被联军探马发现,是在孟元营地以东十里的一处密林里。
消息传回之后,四家联军立刻调兵遣将,从四个方向往那片密林包抄过去。
和彬率部从北面压过去,他的队伍沿着山脊线推进,速度不快但阵型保持得相对整齐。
李浩从东北堵截,他的步卒在密林中穿行时分外吃力,树枝刮得盔甲叮当乱响。
郭逵和李绍亮分别从西南和南方收找口袋,四路大军齐头并进,旗帜遮天蔽日,行进时烟尘滚滚,看起来气势惊人。
然而当他们赶到那片密林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林间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扎营的痕迹,几堆篝火的灰烬散布在几棵粗壮的老松树之间,和彬蹲下伸手捏了一把,灰是温的,指尖还残留着余烬的热度。
地上铺着的新鲜松枝和干草还没有被压扁,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人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
一切都说明,人刚走不久。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和彬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茂密的树林。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篝火周围的地面被仔细清理过,没有留下任何食物残渣或破损的装备。
教导厢撤离的时候不但快,而且从容,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打扫营地、掩埋垃圾、消除行踪。
这样的敌人,绝不会被轻易追上。
李浩却没有想这么多,他只觉得敌人就在眼前,再追一步就能咬住。
他立刻下令道:“追!”
四支队伍循着教导厢留下的痕迹往东追了七八里。
起初痕迹还算清晰,折断的树枝、踩倒的野草,偶尔一两处湿泥地上的靴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联军追得更起劲了,一口气又追出去三四里。
眼看就要咬住教导厢的尾巴了,前方的斥候忽然失去了踪迹。
追到绝路上了,一道深涧横亘在密林尽头,涧水湍急,翻着白沫从上游峡谷中奔涌而下,足有三丈有余,对岸是陡峭的崖壁,湿漉漉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根本不可能攀爬。
“人呢?”李浩勒住马,四下张望,战马因为突然停下而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
几个探马在涧边探了一圈,面色古怪地回来禀报:“将军,痕迹到这边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下游两里处有一段浅滩,岸边有好几处涉水上岸的痕迹,脚印还很新。
他们可能......涉水走了。”
和彬的脸色难看极了。
涉水行军意味着不留痕迹,人踩在溪水里不会留下靴印,马踏入溪流不会留下蹄印,而下游岔路众多,往哪个方向去了根本无从判断。
教导厢显然不是匆忙逃窜,而是有计划、有预谋地选择了这条路线,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道深涧的存在,也早就勘察过下游的涉水点。
联军四支队伍浩浩荡荡追了将近十里,耗费了大半个上午的工夫,结果连教导厢的影子都没摸到。
郭逵焦躁地说道:“分兵找!咱们四家分开,沿着每条岔路搜过去,不信找不到!”和彬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分。
一旦分兵,就会被各个击破。
孟元就是前车之鉴,他不是败在兵力不够,恰恰是败在单打独斗被人家集中兵力一口吃掉。
我们若是四散分开,正好给了教导厢逐个击破的机会。”
看着空无一人的对岸,和彬忽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让和彬感到不安的是,教导厢的行军路线似乎对这片山区的每一道沟、每一条溪、每一座山头都了如指掌。
他们明明也是第一次来这片山区,可看他们选择涉水点、撤离路线、藏身之地的精准程度,简直比本地猎户还熟悉这片山林。
接下来的一天两夜里,教导厢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四家联军的缝隙之间钻来钻去。
他们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每次联军探马刚捕捉到一点踪迹,还没等四路大军合围到位,他们便已经消失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行军几乎不留痕迹,休息不扎营,睡觉不点火,吃完干粮把碎屑全部埋掉,喝完水把水囊重新灌满之后将溪边的脚印全部用树枝抹平。
仿佛这整片山林就是他们的家,每一棵树、每一条沟、每一处水源他们都烂熟于心。
事实上,这正是教导厢在军校反复训练过的“陌生地域渗透”科目,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中进行无后勤长途机动,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整套标准化的侦察、标图、路线规划、隐蔽行军流程。
四家联军则恰恰相反。
连续两天的急行军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
士卒们怨声载道,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每过一个时辰便有人瘫在路边大口喘气,说走不动了,副将们挥着鞭子催促也不管用。
将官们也越来越难约束队伍,有些指挥使连自己的都头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
更要命的是,四家虽然名义上结了盟,但彼此之间的配合生疏至极。
传令常常延误,和彬的传令兵在去找李浩的路上迷失了方向,绕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李浩的营地,等消息送到时已经过了时效。
协调处处掣肘,四家之间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每次需要协调行动时都要派传令兵来回沟通,往往等到四方一致同意某个方案时,战机早已消失。
有一次,李浩的前队和郭逵的侧翼在夜间行军时甚至差点自己打了起来,李浩的前队奉他的命令抄近道穿过一片密林,而郭逵的侧翼恰好也在同一时间奉命穿过同一片密林,两支队伍在黑灯瞎火中猛然撞在一起,双方士卒同
时拔刀,差点就互相砍了起来,多亏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十将听到对面的口令腔调不对,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自己人!都别动手!”,这才勉强没有发生自相残杀的闹剧。
就在联军被拖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教导厢出手了。
教导厢统领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不是等联军犯错,而是等联军疲惫到极点、暴露出致命破绽的时候。
作为一支以少敌多的部队,教导厢没有资格打消耗战,每一战都必须一击必中、打完就走。
而第三天凌晨,这个机会来了。
郭逵部因为在行军中走错了路,与主力脱节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在这片山林里,半个时辰的路程意味着完全孤立,他前后左右都看不到其他联军的旗帜,最近的和彬部远在数里之外,中间还隔着一道难以快速穿越的山脊。
郭逵本人并非庸将,他选择的营地位置也经过了勘察,三面有天然屏障,但问题出在他的部下体力透支过度,连最基本的防御部署都执行不到位,外围明哨困得睁不开眼,暗哨倒是布了两处,可其中一处的哨兵因为白天长时
间追赶教导厢体力透支,已经在草丛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教导厢的斥候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情况,观察哨在山脊上打着旗语,将郭逵部孤立无援的位置和防御缺口传回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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