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当机立断,打。
夜色中,教导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展开,分成三路,以钳形攻势压向郭逵部,左路沿溪流迂回到营地后方,封堵退路。
右路从山脊线居高临下压制营门。
中路正面突入,一举击穿指挥中枢。
三路之间的协同精确到了半盏茶的工夫,没有一支队伍早到或晚到。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郭逵的部下在疲惫和慌乱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被号角声惊醒时教导厢的人已经冲进了营帐,许多人连刀都还没摸到就被木刀抵住了脖子。
三面受敌的郭逵部被压缩在一片低洼地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试图突围却被封住退路的左路教导厢迎头堵了回来。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的时候,郭逵部一万二千人,全部“阵亡”。
郭逵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着教导厢的士卒们迅速打扫战场、重新整队。
他们清点俘虏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名教导厢军官手里都有一份名单,列出了郭逵部所有指挥使以上军官的名字和大致体貌特征,逐一核对,确保没有人漏网。
郭逵忽然问身旁一个正在清点缴获旗帜的教导厢军官:“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军官正在将缴获的旗帜按编号捆扎整齐,闻言抬起头来,平静地答道:“回将军,这个等总结报告的时候再汇报。”
郭逵愣了愣,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总结报告,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在打完之后还要写什么总结报告。
可教导厢的人从骨子里就认为,每一仗打完之后复盘、总结、归档,是天经地义的事。
教导厢在吃掉郭逵部后没有停留,迅速撤出战场。
他们没有带走任何缴获的物资,因为所有装备都是演习用的替代品,带走毫无意义。
他们带走的是郭逵部的行军路线图、联络暗号和布防记录,这些情报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发挥关键作用。
等和彬、李浩和李绍亮闻讯赶到的时候,谷地里只剩下一群垂头丧气的“尸体”。
和彬站在谷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教导厢又得手了。
这次不是趁夜间偷袭,而是利用联军追击时的协调脱节,精确地抓住了一个孤立单位,在其余三军反应过来之前便完成了歼灭和撤离。
郭逵抬头看着和彬,指了指自己嘴里的白果,又指了指教导厢撤离的方向,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郭逵部的覆灭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剩下三个人的头上。
三人联军加起来还有近万兵力,依然是教导的两倍有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兵力优势在教导厢面前毫无意义。
连续奔袭、精准打击,打完就走、不留痕迹,教导厢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战斗力,更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争方式。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们没有犯过一个错误,没有给过联军任何一次可乘之机。
这种战法太高了,高效到令人绝望。
联军追不上他们,围不住他们,每次好不容易咬住一点痕迹,转眼就被甩掉。
更要命的是,联军这边每被拖一天,体力和士气就往下掉一大截。
而教导厢那边不但毫发无损,反而越打越有自信,越打越游刃有余。
这样下去联军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恐怕不会太长。
三人再次碰头的时候,气氛比上一次沉重了许多。
还是那片乱石滩,还是四个人,不对,这次少了一个。
郭逵昨天还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上说要分兵搜,今天那块石头便已空荡荡地立在溪水边,水声依旧,人已出局。
和彬先开口,嗓子比平时沙哑了几分:“诸位,情况大家都清楚。
我们追不上他们,围不住他们,他们却可以随时吃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联合作战,我们协调太差,传令延误,配合生疏,处处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这样下去,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
李浩沉默不语。
李绍亮也只是低着头,无意识地用靴底碾着脚下的一颗石子,那颗石子被他来回碾了七八遍,碾得周围的沙土都凹出了一个浅坑。
和彬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警惕。
气氛不对劲。
上一次碰头时郭逵还在抢着出主意,李浩还在追问怎么找教导厢的主力,大家虽然焦虑但至少还有心气。
可这一次,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提问,甚至连抱怨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两个人已经不想再讨论怎么联手了。
他们心里都在打各自的小算盘。
和彬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缓和些的语气,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分开行动,各凭本事。
联合在一起,目标太大,教导厢反而好找到我们。
分散之后,说不定他们反而不好找?”
李浩抬起头来,看了和彬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和彬心里咯噔了一下,李浩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你我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点破的眼神。
“和将军说得对。”李浩缓缓说道,“分开行动,说不定更灵活。”
李绍亮也点了点头,把脚下那颗已经被碾得嵌进沙土里的石子踢到一边,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我赞同。”
三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但和彬心里清楚,这个“一致”意味着什么。
盟约,散了。
不是教导厢打破了它,是这三个将军自己放弃了它,在屡次受挫,希望渺茫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把命运寄托于跑赢同伴而非联手抗敌。
现在活到最后的才是胜者,教导厢是第一名,谁也争不过他。
但第二名只有一个。
多活一刻,名次就靠前一名。
大家都是败军之将,谁最后一个死,谁脸上就好看一点,至少去了军校,也能挺着胸说一句我是倒数第二个被灭的。
和彬回到自己营中之后,立刻把副将叫到了跟前。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了方才在碰头会上的那股子儒将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务实:“从今天起,所有探马重点监视李浩和李绍亮的动向。
教导厢打过来,我们打不过,这我已经认了。
但如果是李浩或者李绍亮过来,我们未必不能打一打。”
副将愣了愣,迟疑道:“将军,您是想......”和彬打断他:“我没想什么。
我只是告诉你,现在不是比谁能打赢教导厢的时候了,现在是比谁能活得更久。”
同样的话,也在李浩和李绍亮的营中响起。
三人心里都打着同一个算盘,既然打不过教导厢,那就争取比另两家活得更久。
于是,奇妙的局面出现了。
教导厢还没来得及动手,三家自己先打起来了。
第四天中午,李浩的探马忽然发现李绍亮的侧翼有一支小队落了单,大约两百人,正在一条山溪边取水休整,周围没有护卫兵力,看起来像是与主力走散了的掉队士卒。
李浩得到消息后犹豫了片刻。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其中可能有诈,教导厢的伪装渗透战术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但探马再三确认,那确实是李绍亮的人,旗帜和军袍都对得上,而且看他们散坐溪边、毫无戒备的模样,不像是故意设饵。
李浩随即咬了咬牙,下令吃掉它。
当天傍晚,李浩部突然出击,从侧翼山脊上猛冲而下,李绍亮的取水队毫无防备,几乎是瞬间便被包了饺子。
吃掉这两百多人之后,李浩没有恋战,迅速撤回自己的防区。
李绍亮勃然大怒,盟约说散归散,可你李浩第一个动手,而且还是趁老子的人在溪边喝水的时候偷袭,这算什么?
他立刻组织反击,派出主力在李浩防区的东侧发起进攻,双方在南山谷地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仗。
李浩据守高地居高临下,李绍亮猛攻猛打三面围堵,双方你来我往,各有损伤,缠斗了整整一个下午。
正在酣战之际,和彬的部队忽然从北面杀了出来,和彬的探马一直盯着这两家的动向,两人刚交上火,消息便飞马传回。
和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没有急着加入任何一方,而是趁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左右开弓,各吃掉了李浩和李绍亮的一部分侧翼人马,捞足了便宜便迅速收兵撤回,绝不恋战。
这下可好,三人之间的仇怨彻底结下了。
接下来整整一天,三家互相攻伐,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你,乱成一锅粥。
和彬趁夜偷袭了李浩的后卫,李浩天刚亮就反击了李绍亮的左翼,李绍亮咬咬牙又派出精锐小队绕到和彬后方偷袭了他的辎重队。
三家就这样在山林间展开了混战,你捅我一刀,我踹你一脚,谁也没占到压倒性的便宜,却都消耗了大量体力和弹药。
帐中的韩琦和范仲淹听到探马不断传回来的消息,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评价。
韩琦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战况简报,上面赫然写着“李浩部与李绍亮部发生交火,和彬部随后趁乱出击,三方各有损伤”,他把简报往案上一搁,拿起另一份刚送来的简报,上面写着“三家混战,和彬部粮草被李绍亮部偷袭
焚毁过半”。
韩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转头对辛道:“你早就想到这个了吧?”
辛摇头笑道道:“侄儿没想他们竟会这么快就相互攻讦,但他们会这样,学生并不意外。”
范仲淹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但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到了第六天,三人残部加起来已经不到两万人,六天前出发时他们每人带着一万二千精兵,此刻各自残存不过五六千人。
士卒们人困马乏,士气低到了谷底。
和彬部的口粮被李绍亮烧了大半之后,士兵只能靠山溪水和野果勉强果腹,行军时脚步虚浮,列队时连站都站不稳。
李浩部连续几天高强度的攻防战消耗最大,残存的士卒几乎人人带伤,有的是之前混战中留下的淤青和划伤,有的是长途行军磨出的脚泡。
李绍亮部更是惨淡,被李浩与和彬前后夹击之后残存人数最少,不足四千人,余下的兵卒神色恍惚,眼神空洞,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战斗的意志。
教导厢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们养精蓄锐整整两天,郭逵被灭之后,教导厢便再也没有出手过,只是不断地用斥候监视三家动向,同时让主力部队轮换休整,补充干粮、检修装备。
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到三部互相消耗殆尽,再用雷霆一击结束这场漫长的演习。
教导厢从藏身的深山中走出,分三路同时出击。
一路直取和彬残部,一路包抄李浩,一路截断李绍亮的退路。
三路齐发,气势如虹,他们在密林中以急行军速度推进,步调整齐,队形不乱,沿途遇到联军的残余哨位便轻车熟路地拔掉,手法与第一天晚上拔孟元暗哨时如出一辙。
和彬最先接到警报。
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他的临时营帐,说教导厢从北面来了,距离已不足三里。
和彬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他的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干闭着眼,有的在溪边捧水喝,有的连站起来列队都费劲,更别提迎战那支从天而降,养精蓄锐整整两天的精锐之师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鼓舞士气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毫无意义,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只是实在拼不过。
教导厢的突击队几乎毫无阻碍地撕开了他的防线,从正北方向突入营地,紧接着从两侧展开包抄。
和彬抽出木刀想要亲自上阵,却被自己的亲兵死死抱住,不是怕他受伤,而是演习规则里说得明明白白,被抱住便意味着失去了战斗自由。
“将军!没用了!我们输了!”和彬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教导厢士卒的木刀击中,然后颓然坐倒。
他咬着牙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里的刀。
白果入和彬忽然觉得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连日来的焦虑、憋屈、不服,不甘,都随着刀的放下而放下了。
他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辛缜,你赢了。”
与此同时,李浩部也在溃败。
李浩本人带着一支亲兵试图从教导的包抄圈中突围,但教导早已在他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上设了伏兵。
他冲了三次,每次都以为找到了防守的空隙,结果每次都被提前埋伏的教导厢小队堵了回来。
最后一次,他的亲兵已经冲得七零八落,一支教导厢的小队从侧面杀出,领头的那名年轻军官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趁李浩身旁的亲兵正在招架侧面的木刀时,从另一个方向斜插而入,一刀挑断了李浩腰间的将旗。
将旗一倒,李浩的残部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坐地就擒,他们看到主帅的旗帜倒下便已明白了一切。
李浩独自一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木刀,四周围上来十几个教导厢的士卒。
他们沉默地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上前动手,也没有人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李浩环顾四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不甘,有愤怒,有无奈,但到最后,竟也有一丝痛快。
输给这样的对手,不丢人。
“行了,别围着了。”
他把木刀往地上一插,朝为首的教导厢军官道:“李某认输!”
李绍亮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
他带着几十个残兵藏在一处山缝里,那是两座山脊之间一道极隐蔽的夹缝,入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伪装功夫确实不错,营地周围没有明火,人藏在山洞里不说话不走动,从外面看就是一片寻常的山林。
但人总要吃饭。
教导厢的斥候沿着山脊线一寸一寸地搜索,终于从一缕极细微的炊烟里嗅到了人的踪迹,循着烟迹摸过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啃一块冷硬的饼子,那是最后一点口粮了,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嚼上半天。
看见教导厢的人,他愣了一愣,然后把手里的饼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平静地说:“带路吧。我认了。’
六日演习,至此结束。
教导厢以不足两百人的“伤亡”,全歼五支队伍总计六万余人。
河滩上,五支队伍的残兵败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不动弹。
六天前从这里出发时,他们虽然士气不高,至少还有几分不服和倔强。
如今回到这里,连不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领们则齐刷刷地站在韩琦和范仲淹面前,一个个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有人羞愧,有人不甘,有人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溃之后才有的平静。
韩琦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服了没有?”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和彬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枢相,末将服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没有了以往那股儒将的从容和矜持,却多了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坦荡。
李浩也跪了下来,声音沙哑:“末将心服口服。”
孟元、郭逵、李绍亮三人也齐齐跪倒。
五员大将跪在河滩上,身后是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残兵败将。
韩琦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们,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转过身,对身边的范仲淹低声说了一句话:“希文兄,你我治军数十年,今日方知,什么叫真正的精锐。”
范仲淹没有回答,只是远远地望着河滩那边正在整齐列队、等待检阅的教导厢。
他们的队形依然如同六天前出发时一般,横着一条线,竖着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每一个士卒都站得笔直,虽然衣甲不再整洁,每个人身上也是脏得不成样子,但一个个神情昂扬,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因为打赢了便得意忘形。
仿佛这六天六夜的奔袭,作战、围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晨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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