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姬珩说得没错。到第三天,他真下了地。
伤口结着痂,走动时牵着疼。可这人穿上外袍,往校场走了一圈。一圈回来,脸色虽然白,气已经匀了。周老将的兵都还认得他。有几个校尉,远远看着,眼睛就红了。
“你非得起来。”叶蓁说。
“躺着的人,打不了仗。”姬珩说。
“那也得吃饭。”叶蓁把一碗热粥递过去。他接过来,几口喝光。
营地已经不像三天前了。周老将没走。他带着剩下的人,扎在城北十里。这几日,不断有散兵回来。城里的淮王旧部也派人来探过,见这边没有动静,反倒不敢妄动。两下里僵着。可都清楚,僵不久。城里没粮。城外没城。拖得越久,对谁都不好。
“范昭死了,淮王旧部群龙无首。可他们还能占住城,说明里头出了个人。”姬珩说。
“有。”叶蓁说,“昨晚,叶晚派回来的人说,如今在宫里发号施令的,叫赵伯庸。淮王从前的军师。这人从没露过面。范昭活着时,所有的主意,都是他出的。现在范昭死了,他跳出来了。”
“赵伯庸。”姬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我没听过。”
“没人听过。”叶蓁说,“这人二十年没出过幕府。见过他真容的,不超过五个。淮王死,他没殉。范昭死,他反手接管了淮王旧部。这人藏得深。我们打进去,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他。”
“怎么除。”姬珩问。
“引出来。”叶蓁说,“他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兵。是名分。先王若在城外现身,城里那些旧臣就会慌。他们一慌,赵伯庸就压不住。他必得亲自出面,把先王说成假的。只要他露面,我们就有机会。”
“怎么让先王露面。”姬珩说。
“祭天。”叶蓁说,“就在城外。搭台。让全城的人看见。他赵伯庸能封住北门,封不住全城的眼睛。先王往高台上一站,真假立判。他不出来,城就归先王。他出来,我们杀他。”
姬珩看着她。他的眼睛亮起来。
“这主意,你憋了多久。”他说。
“三天。”叶蓁说,“这三天,你不是躺着吗。我就琢磨。”
“你比我狠。”姬珩说。
“跟你学的。”叶蓁说。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把这三天的阴霾都冲淡了些。
午后,叶蓁和姬珩去见周老将。老将军坐在帐里,正擦他的刀。听完计划,他擦刀的手停了。
“搭台容易。”周老将说,“可怕的是,赵伯庸不出面。他龟缩在宫里,等我们搭台、唱戏、拆台。我们唱完了,他还在。城还是他的。怎么办。”
“那就再加一出。”叶蓁说,“烧粮。城里没粮。我们派小股人从西水关进去,烧他的粮仓。他没了粮,就没得等。要么出来打,要么派人谈判。出来打,我们以逸待劳。谈判,我们就逼他出城。只要他出城,就是死。”
“烧粮的人,谁去。”周老将问。
“我去。”姬珩说。
“你的伤。”叶蓁说。
“养了三天,能走。”姬珩说,“烧粮不用拼刀。放火,撤。你带人在外头接应。”
“又是你带伤去。”叶蓁说。
“这身子,就是为这仗长的。”姬珩说。
叶蓁没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这人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天夜里,天阴。没有月亮。叶蓁带着几十个人,从西水关摸进城。姬珩走在前头。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城里静。不是平常的静。是那种空城的静。街上没人。连狗都不叫。淮王旧部把城守得很死。各巷口都有暗哨。他们贴着墙根走,绕了一个多时辰,才摸到粮仓附近。
粮仓在城西。从前是官仓,如今被淮王旧部占了。仓外有兵,火把通明。叶蓁数了数,仓门六个,每个门两个人。仓后有条水沟,通外城。这是唯一的缺口。
“仓后。”姬珩低声说。
两人绕到仓后。水沟很窄,只容一人。姬珩先下去,叶蓁跟着。沟里的水到脚踝,冰得刺骨。他们走了一段,前面是仓底的通气口。姬珩用手一摸,那口子用木板封着,年久失修。他拿刀撬,几下就开了。
“油呢。”姬珩问。
叶蓁把背上的油罐解下来。他们带了六罐。姬珩接过,一罐一罐,往仓里倒。油顺着地板流,无声无息。然后,他点了一根火折子。
“走。”他说。
两人退出水沟。刚爬到地面,仓里的火就起来了。先是一点,接着连成片。火光从通气口里喷出来,把半条街都照亮了。仓外的兵大喊。铜锣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撤。”姬珩说。
他们往西跑。刚拐过街角,前面忽然站出一排人。刀枪如林。是伏兵。
“等你们很久了。”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不阴不阳,又冷又稳。
赵伯庸。
他来了。他没有等。他早就算到,有人会来烧粮。
叶蓁的心,沉了下去。
“走水路。”姬珩低声说。他往左一推叶蓁,“巷子里有道暗沟。通外河。你走。我断后。”
“又来。”叶蓁说。她抓住他的手腕,“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走。”姬珩说。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听我一次。你活着,才能带人来。我先挡一阵。挡不住,我就从水路追你。我命硬。你知道的。”
叶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这次不是哄她。伏兵太多。他断后,九死一生。
“你答应我。”她说,“追上来。”
“我答应你。”姬珩说。
他低头,极快地亲了她一下。然后他拔刀,转身,朝伏兵冲去。
叶蓁咬牙,钻进暗沟。她拼命地跑。身后,刀兵声炸响。她不敢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她跑。跑到城外。跑到接应点。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远处,城里的火,烧得更大了。
粮仓的火,染红了半边天。而刀兵声,还在响。
叶蓁抬起头。她看着那座城,看着那火光。她告诉自己,姬珩会回来。他答应过。
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失约。
可她等了很久。等到天边泛白。等到火灭了。等到刀兵声,彻底静下来。
他没有回来。
叶蓁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再等半个时辰。”她对身边的人说。声音在抖。
半个时辰过去。天光大亮。城门口,走出一个人。
不是姬珩。
是赵伯庸。他站在城头,居高临下。他身后,竖着一杆旗。旗上挂着一件染血的袍子。
姬珩的袍子。
“叶氏。”赵伯庸的声音从城头传来,又远又冷,“你的王爷,在宫里。想要人,明日午时,拿先王来换。过时不候。”
叶蓁站在原地。风吹过她的脸,像刀子一样。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换。”她说。
声音很小。可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她转过身。她一步一步,走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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