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叶蓁说,“他们要我女儿的命。我就得,把棋盘,掀翻。”
窗外,江风又起。那风,带着水汽。凉凉的。像要下雨了。
第二天,叶蓁就把信送了出去。
信是写给独孤信的。落款处,她只画了一盏灯。这信,托了一个常年跑海外生意的商人,带到海上去。至于独孤信什么时候能收到,收到后会做什么,叶蓁不管。她只要这封信,像一颗石子,投进独孤家那潭水里。波纹一起,她就静观其变。
“这信,会不会打草惊蛇。”姬珩问。
“蛇早惊了。”叶蓁说,“独孤策退到白鹭洲,就是在等岛上的消息。他现在,是不敢动,不是不想动。我们给他哥写这封信,就是要告诉他哥,他弟在江南,快抢到头功了。独孤信若是个有野心的,坐不住。他要么派人来搅局,要么,在岛上,先把他弟的后路断了。不管是哪一种,独孤策,都会腹背受敌。”
“你连他们兄弟的性子,都算进去了。”姬珩说。
“不是算。”叶蓁说,“是赌。赌他们,跟这天下所有兄弟一样。利字当头,手足,就是笑话。”
姬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和姬政。他们兄弟,也斗过。也伤过。可最终,他们没散。这世上的兄弟情,有的,禁不起利。有的,禁得起。他运气好。独孤家,就未必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晚查得很凶。她把钱家米铺,翻了个底朝天。原来,这钱家,不只给独孤家供粮。他们还在账上,做了十几年的假。他们从叶家的药行,低价买药。再高价,卖给海外的船。这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那姓孙的小伙计,就是他们安插在药行里的眼线。叶家的药,进了多少,出了多少,钱家全知道。
“这钱家,不是独孤家的下人。”叶晚说,“他们是生意伙伴。他们看中的,是叶家的药。独孤家要人,钱家要钱。各取所需。如今,事情败露。钱家跑了。可他们跑不远。这江南,钱家的地,钱家的铺,还在。我让人封了。又让人去钱家的祖坟守着。这家人,总得有人回来,上坟。”
“上坟。”叶蓁说,“这法子,好。钱家的人,只要回来,就拿下。他们不回来,这江南的钱家,就绝了根。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叶晚点头。她这些天,瘦了不少。可精神头,反而更足了。这丫头,做起事来,比谁都狠。叶蓁看着,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第五日,了尘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来见叶蓁。
“夫人。”了尘说,“我想回渡口,看看师太。这几日,江上不太平。我怕他一个人,出什么事。”
“去吧。”叶蓁说,“带两个人。这渡口,现在也是是非之地。独孤家的人,说不定,也会去找他。他一个老人,守一盏灯。若他们动他,就是给我们看的。你去了,也好。”
了尘应下。他带人去了渡口。可到了傍晚,他一个人,急急地跑了回来。他脸色发白。进门,就喊:
“夫人!师太不见了!渡口,有人去过。那盏灯,灭了。草棚里,有血!”
叶蓁的心,猛地一紧。她站起来。
“有血。”她说,“师太他人呢。”
“没找着。”了尘说,“我沿着江,找了一圈。只在岸边,捡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断成两截的铜钱。那铜钱上,穿着红线。和净慈托人送到京城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们抓了他。”叶蓁说。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独孤家的人,好大的胆子。”姬珩说。
“他们不是胆子大。”叶蓁说,“他们是急了。独孤策等不到岛上的回信。他坐不住了。他抓净慈,是要逼我们。他知道,净慈于我,于你,都是旧人。他抓他,就是抓我们的软肋。”
“那怎么办。”了尘问。他的眼里,全是急。
“去白鹭洲。”叶蓁说。
“现在?”了尘说。
“现在。”叶蓁说,“净慈不能有事。他这一辈子,替我们守着光。如今,他落进那帮人手里。我不能,让他在那地方,多待一夜。”
“可这可能是圈套。”姬珩说,“他们抓了人,就等我们去。我们去了,正好落网。”
“我知道。”叶蓁说,“所以,你去不得。我一个人去。独孤策要见的人,是我。他要的东西,也在我身上。我去,他才会谈。你带人,在江上接应。我若出不来,你就攻岛。”
“你每次都说,你一个人去。”姬珩说。他的声音,有点沉。
“因为每次,都是我的事。”叶蓁说,“净慈,是我叶家的恩人。安儿,是我女儿。这些事,绕不开我。你守好安儿。守好这老宅。我快去,快回。”
姬珩看着她。他知道,拦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刀,递给她。
“带着。”他说,“这是我北境用的刀。跟着我,杀了十年人。它认得我的气。你带着它。它在你手里,我就在你身边。”
叶蓁接过刀。那刀,很沉。她握了握。刀柄上,有他掌心的余温。
“等我回来。”叶蓁说。
她转身,大步朝外走。了尘追上来。
“夫人,我跟你去。”他说。
“你留下。”叶蓁说,“看好了尘自己。若我回不来,你带着安儿,和叶晚,从水路走。去京城。找姬政。告诉他,独孤家的事,没完。”
了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咬着牙,点头。
叶蓁出了门。她跳上一条小船。桨一撑,船就离了岸。夜色里,她一个人,一叶舟,朝白鹭洲去。
江风很大。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舷。那风里,似乎有血的味道。又似乎,有灯油的味道。净慈的那盏灯,灭了。可叶蓁知道,她得把那盏灯,重新点起来。为了他。也为了这江南,所有在黑夜里,需要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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