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京枝愣住了,疑惑地眨了眨眼。
对面那小孩儿的乌黑大眼也眨了眨,像是在模仿她。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自觉的孩子,从进门到爬上沙发,径直又大胆,好似在进自家门一样。
聂京枝坐直了身体问:“小朋友,你找谁?”
小家伙看着她,眸子闪动着水光,下意识张嘴想喊,想到什么赶紧闭上嘴,摇了摇头。
聂京枝柔声问:“你爸爸妈妈呢?”
小家伙顿了一下,转过头,跟窗外车里的男人对视上。
她抿了下小嘴,回过头,继续摇头。
这孩子真奇......
车窗外霓虹流动,像一帧帧被拉长的彩色胶片,掠过她半阖的眼睫。聂京枝没睡熟,只是倦意沉沉地浮在意识边缘,听得到薄九司低低的说话声,也听得见陈开在后排抱怨行李箱轮子卡了,冯无冷着脸说“你再碰它一下试试”。她鼻尖蹭着他外套领口,是雪松混着一点极淡的烟草气息,干净、克制、不动声色地将她裹住。
车子驶入主干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由疏至密,由冷转暖。她忽然开口:“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羊绒西装。”
薄九司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指尖一顿,抬眼望向后视镜——镜中映出她侧脸轮廓,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密阴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哪件?”
“就是第一次在唐家老宅书房,他给我倒蜂蜜水时穿的那件。”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领口有道很浅的压痕,像是常被袖扣硌出来的。”
薄九司没应声,只把手机翻转朝下,屏幕熄灭。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稍作停留,温热而干燥。“你记得真清楚。”
“不是记得清楚。”她轻轻摇头,眼尾微扬,带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是那两年,我连他衬衫纽扣掉了几颗都数过。”
车里静了两秒。陈开识趣地闭了嘴,冯无把目光牢牢钉在窗外。只有空调送风声低低嗡鸣。
薄九司忽然伸手,解开她外套最上面一颗纽扣。她微怔,抬眸看他。他却已俯身,从她颈侧取出一枚银色金属片——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极其圆润,背面刻着极小的“T.S.”缩写。
“唐邵给你的。”他语气平淡,却不是疑问。
她垂眼盯着那枚东西,指尖冰凉:“……他放在我围巾夹层里,我今天整理箱子才发现。”
“他没打算让你知道。”薄九司拇指摩挲着金属片边缘,声音低缓,“是怕你拒绝,才藏得这么深。”
她喉头微动,没说话。
那枚金属片,是唐氏医疗集团最高权限的生物识别芯片。绑定唐邵个人终端,可随时调取全球唐氏旗下所有私立医院的实时病历、影像报告、用药记录——包括她当年脑部扫描的原始数据,包括每一次复查的神经电图波形,包括所有未公开的康复评估手记。它不单是一张通行证,更是一份无声的托付:我把她最脆弱的两年,交到你手上;我把她最隐秘的痛,托付给你来抚平。
薄九司把芯片放进自己内袋,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预演千遍。然后他重新扣好她外套纽扣,指尖擦过她锁骨,温热的触感像一道无声的安抚。
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梧桐树影在车窗上摇曳成墨色水纹。聂京枝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坡道,忽然问:“他左肩的子弹,取出来了吗?”
“取了。”薄九司答得干脆,“昨天下午动的手术,老爷子亲自守在手术室门口。”
她指尖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疼吗?”
“疼。”薄九司看着她泛白的指节,声音却愈发沉静,“但没叫一声。护士说,他全程盯着墙上的挂钟,数秒。”
她眼眶倏然发热,急忙别过脸去,假装被窗外灯光晃了眼睛。可那点湿意还是漫上来,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薄九司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整个人轻轻揽进怀里。她额头抵着他胸前,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拍器,把她快要散开的情绪,一寸寸拢回原位。
车停稳。冯无下车拉开车门,夜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薄九司先下车,转身伸出手。她搭上去,指尖微颤,被他稳稳握牢。
玄关灯亮起,暖黄光线倾泻而下。她站在熟悉的大理石地面,目光缓缓扫过客厅——落地窗没换,仍是那幅《星夜》复刻版;沙发没换,灰蓝色丝绒依旧;连茶几上那只青瓷茶宠,还是她走前最后摸过的一只。一切如旧,却又分明不同。旧物沉默伫立,而人已非昨。
“行李我来。”冯无接过她手里的小箱子。
陈开早溜进厨房翻冰箱去了,嚷着要煮醒酒汤。薄九司脱下外套搭在臂弯,牵着她往楼梯走:“先洗澡,热水放好了。”
她顺从地跟着他上楼,脚步踩在橡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声音她听过无数遍,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得令人心颤。二楼走廊尽头,主卧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柔光。
她停在门口,没进去。
薄九司察觉,停下脚步,侧身看她:“怎么?”
她望着那扇门,声音很轻:“……门后是我的卧室。可我现在站在这里,像站在别人的回忆里。”
薄九司没立刻回答。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理顺,指腹擦过她耳后敏感的肌肤。“那就把别人的回忆,换成我们的。”他推开门,牵她进去。
卧室里,所有摆设都按她离开前的样子归位。唯独床头柜上,多了一只素白瓷瓶,插着几支新鲜的白色山茶花。花瓣饱满,带着晨露般的清冽香气。
“谁换的?”她问。
“我。”他松开她的手,走到床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铂金戒圈,镶嵌一枚梨形蓝宝石,切面幽深,像凝固的海,又像她初醒时,唐邵坐在床边,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她额头,她迷蒙睁眼,撞进他瞳孔深处那一片沉静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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