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 村里也陆陆续续传开了常兴旺几家脑子犯糊涂,不仅浪费钱叫家里孩子读书,还跟疯了一样把几个小的都剃成了光头,就连常兴旺也剃了,说是为了除虱子,简直神神叨叨的。
乡下谁家没有虱子,为了除虱子,把头发都剃光了,也不知道咋想的。
这要是搁还有皇帝那会儿,剃成光头可是要被抓起来砍头的。
也就现在换了天下,要不然,他家早就出事儿了。
反正他们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几家现在就不是很正常的样子。
但常有光他们见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茶,天黑了才回来,然后该上学的上学,该干活的干活,和村里人接触不是很多,只有常兴旺这个一直在田间地头行走的听了最多的闲话。
经过这些天, 他现在也完全认可了常有光的能力,并相信她将来肯定会闯出更大的本事。
虽说常有光不是他亲生的,但也姓常,他们老常家本就是一家,他早就受不了这些人天天叭叭了。
常兴旺当下就对着问话的技术指导员说:“是我侄女,脑子转的可快了,就连片区的李片长都说她聪明呢!”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睥睨着周围的邻里,“那天李片长刚讲完,别人都没听懂但她就听懂了,还给我们举例算了笔账,刚好和指导员你之前算的一样。”
“你说真的?”技术指导员有些意外地看着常兴旺的脸,在心里判断他的年纪。
应该是四五十岁的样子,有侄女的话,应该不会年纪太大吧?
一个年轻的姑娘会算账?而且还是被李片长夸过聪明的姑娘?
可片长不是说这个村子以前被土匪祸害的格外惨,识字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还能有人会算账的年轻姑娘?
要知道生产分的计算并不容易,有些上了几年学的也很容易混乱,更遑论一个年轻的姑娘了。
“你侄女,今年多大了?”
常兴旺应答的特别大声:“13岁了。”
“13岁!”技术指导员猜到这个所谓的侄女不会年纪太大,但也没想到这么小。
“你们以前送她读过书?”他试探着问道。
可没道理啊。
有土匪在,这里的人哪有机会读书。
甚至连逃跑都不敢,因为逃跑一个,土匪会杀他们全家乃至周围的邻居都有可能遭殃。
这种高压的环境下,男人都没有读书的机会,更别说女娃娃了。
常兴旺果然摇头,“没呢,清明节过后才去上扫盲班,到现在一共也没几天,但是她没读书之前就会算账,李片长还考过她,说她聪明,还和我家老二和老二媳妇说一定要让她读书,这样将来才有更大的出息。”
常兴旺虽然见到李维志就发怵,但是在外人面前拿他装点门面却半点磕巴都不打。
技术指导员也不觉得一个乡下老农民会拿片区最大的官来说瞎话,便更好奇常兴旺嘴里那个叫“四毛”的侄女了。
他又陆陆续续问了几个关于四毛的问题,想着现在人手本就不够,若是这个四毛算账真厉害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叫来帮忙。
若是她真能接手大梨村的互助组,他也可以腾出空去指导其他村子。
马上就是农时了,互助组必须越快成型越好。
他便对常兴旺说:“你那个叫四毛的侄女儿在哪儿,我想请她来帮帮忙。”
“啊?”常兴旺傻眼。
他炫耀归炫耀,但也只是想告诉那些成天说他们几家闲话的人,他们家四毛是真的有本事,他们送孩子读书也不是发疯,想让他们以后少在那儿说三道四。
但他没想到会惹来技术指导员这么大的关注啊。
还让四毛帮他的忙!
这可是专门从上面下来的有文化的大人物,四毛才上几天学,就算会算账,也不可能帮到他吧?
这要是四毛帮不上忙,再惹了人,那可咋办?
这一瞬,常兴旺又开始后悔自己之前嘴快了。
啥时候赌气不好,非要当着这个技术指导员的面说那些话。
常兴旺搓了搓手,又咽了口口水,甚至还舔了下忽然发干的嘴唇,才冲着技术指导员僵硬笑道:“那啥,四毛就是个小孩儿,才读了几天书,字都不认识几个呢,应该也帮不上啥忙吧。”
技术指导员道:“不认识字也没关系,会算账就行。”
“可是她还小呢。”常兴旺还是不敢叫常有光过来。
技术指导员摇摇头,“13岁也不算小了,你放心吧,我就是叫她来帮我打打下手,这样你们村的互助组成立的也会快一点。”
常兴旺:“可是万一………………”
“万一啥啊,兴旺你不是一直在我们面前夸四毛厉害吗,是骡子是马,那不得拉出来溜溜啊!”还不等技术指导员说什么,边上其他人开口了。
接着,便是大型劝常兴旺把四毛带过来证明给他们看的各类言语。
常兴旺抵挡不住,只能蔫头耷脑上山找到了常有光。
“啊?”常有光一脸意外,“技术指导员叫我过去帮忙?"
“可是我才刚认字,还不会写呢,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吧?”
常兴旺苦着脸,“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指导员说你会算账就行。”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都怪我多嘴,我要是不在他面前说你算账厉害,他就不会想着找你了。”
“可我就是看村里那些人天天说我们几家发疯,看我们笑话,我气不过,才拿你的事多了几句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显然并不相信常有光能帮上忙,非常害怕她会被外面来的技术指导员责难。
吴四凤他们几个也一脸焦急,“那咋办啊?大哥你咋......”
“那行吧,我去。”常有光不等吴四凤把责备常兴旺的话说出来,便抢先一步开口了。
她道:“只要不让我写字就行,算账我还是有点信心的。”
常兴旺陡然抬起脑袋,“四毛,这可是外面来的技术指导员,顶顶有文化的人,万一你帮不上忙咋办?”
常有光道:“他就是再有文化,那现在要办的还是咱们村的互助组的事儿,顶天了也就是登记造册和算账这些小事儿,没有其他要办的,我咋可能办不上忙。”
“再说了,那个技术指导员既然那么说了,我要是不去才不好,没事儿,我先过去看看。”
“四毛......”吴四凤不放心地拉住常有光的胳膊,眼睛中噙满了担忧,“万一……”
“真没事儿。”常有光笑了,“这可是新政府派下来的技术员,是新政府的人,你们想想从解放后到现在,新政府办的哪件事儿不是为了咱们老百姓着想,是不是从来没有欺压过我们这些老百姓,甚至我们有困难,他们还会主动帮忙,所以你们别担心,我不会有事儿的。”
“顶多就是帮不上忙,然后继续回来和你们一起采茶而已。’
吴四凤最近天天被常有光灌输新政府好的思想,已经形成了习惯。
现在听常有光这么一说,果然安心了不少。
“那行,那你先去吧。”吴四凤松了手,“要是能帮上忙就帮,帮不上忙也别逞强。”
常有光点头,“知道了。”
下了山,到达马仙儿家里的时候,夕阳已经挂满了天空。
橘红色的亮光将大地都染上了几分亮眼的颜色。
院子里的技术指导员看向门口进来的俩人。
高个子的光头忽略,矮个子的小姑娘……………
嗯......矮矮的,瘦瘦的,脸蛋黑黑的,脑袋上还包了头巾,应该是因为剃了光头的缘故。
反正怎么看都是一副很普通的农村小女孩的模样,没什么稀奇的。
唯独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还比所有人都大胆,敢用眼睛直直看他。
然后才像个普通小姑娘一样不好意思笑了下。
确实是一副聪明像。
等人走近了,技术指导员率先开口,“你就是四毛?听说你算账很厉害。”
常有光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以前土匪还在的时候,爸妈一般不让我出门,我要是没事儿干的时候就偷偷琢磨算账,这两天又学了九九乘法表,所以算账比之前又快了一点,但不知道算不算厉害。”
技术指导员就冲常有光招招手,“你来,我考考你。”
又是经典的考察环节。
常有光大胆走过去,被技术及导员随口考了好几道数学计算的题目。
常有光按照题目的难易程度控制着时间算了出来。
技术指导员本来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没想到常有光竟然真的会算,顿时来了精神。
他想了想,又从随身带着的军绿色破旧书包里掏了一张纸出来,拍在桌子上,道:“你看看,能不能把这个算出来。”
常有光低头一看,纸上赫然写着:
“假如有一个五户人家组成的互助组共有100亩地,年产小麦共一万五千斤,其中第一户人家出劳工三人,生产分300,13亩地,第二户人家......请计算出这五户人家今年应该分别分的多少粮食。”
常有光的眼皮子开始乱抽。
因为这道题里面不仅详细算了每家的生产分,亩数,甚至还有彼此帮忙劳作的抵消,以及每家出的农具、粪肥、水利以及牲畜等等所占的生产分都有,算倒是不难算,就是太麻烦了。
也太真实了。
比她那晚当着常兴旺他们的面囫囵着算的那笔账要真实多了也麻烦多了。
看着就让人头大。
但她还是挠了一下脑门,准备找技术指导员要支笔。
可刚要开口的瞬间,常有光忽然间想起自己还是个文盲来着,现阶段还不认识几个字,就对着技术指导员说:“这里面好多字我不认识,我只认识数字。”
技术指导员:“......”
他猛地拍了下脑门,说:“我给念题目,你来算,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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