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陈玉秀也洗漱完了,穿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布衫进来。她昨晚睡得沉,眼下略带青影,可精神很好,一进门就闻到粥香,笑着坐下:“哟,今儿这么早?还熬上新米了?”
“昭苏的。”周红梅给她盛满一碗,“尝尝。”
陈玉秀捧起碗,小心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真香!比咱家的粳米还软乎。”她放下碗,目光扫过桌角那本摊开的《图鉴》,又看看周卫军放在手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鹿角分级标准”、“北山羊角骨节辨识法”、“收购站收货员姓李,戴眼镜,右耳垂有痣”……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她没说话,只伸手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轻轻挪了挪,翻开一页空白,拿起铅笔,开始默写:“党参,七月采,忌烈日……当归,八月挖,根肥者佳……贝母,五月采鳞茎,色白质坚为上……”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周卫军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额前几缕碎发被晨光镀上淡金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随着她书写的节奏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也是这样安静的清晨,他站在特克斯县供销社采购科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前,电话听筒里王队长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传来:“小周同志,你路上千万当心!山里雾大,崖边路滑!”那声音急切,却并不慌乱,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稳稳托住他奔忙的脚步。
原来人这一生,未必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有时,不过是一袋新米,一本旧书,一碗温粥,几行工整的笔记,几个凌晨蹲在车前擦拭泥垢的身影,几句关于山药、党参、鹿角的认真盘算——这些琐碎得近乎卑微的日常,才是把人稳稳钉在大地上的铆钉,是风霜雨雪里,唯一不会被刮走的东西。
粥快见底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老太太的哭闹,而是拖拉机突突突的闷响,混着人群的呼喊。周卫军探头望去,只见巷口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东方红拖拉机,车厢里堆着高高的柴捆,几个汉子正跳下车,其中一人穿着沾满油污的皮坎肩,正是杜万山!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卫军,立刻大步流星走过来,脸上淌着汗,胡子茬又黑又硬,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刚燃起的野火:“小周!你真在家!我们连夜赶的路,天不亮就从昭苏出发,就怕你今天走!”
周卫军愣住了:“杜连长?你们……怎么来了?”
“来送东西!”杜万山哈哈一笑,转身朝拖拉机挥手,“卸车!快!”
车厢里,汉子们七手八脚往下搬——不是鹿角,而是一筐筐青翠欲滴的野韭菜,一捆捆带着泥土腥气的嫩蕨菜,还有几大麻袋鼓鼓囊囊的、刚剥好的榛子,褐色外壳上还沾着山涧的露水。最后抬下来的,是一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木箱,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杜万山亲自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啥?”周卫军伸手想接,杜万山却一闪身,把箱子往院里石桌上一放,郑重其事解开油布,掀开箱盖——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苔藓,苔藓中央,静静躺着十几只通体乌黑、形如小舟的菌子,伞盖厚实,菌褶雪白,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松针与腐叶的独特香气。
“黑木耳!”杜万山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炫耀,“我们队后山老林子里长的,就这一片,别人找十年都找不到!昨儿早上刚采的,用松针熏过,又晾了半夜,现在最干最脆,炖汤炒肉都香!”
周红梅和陈玉秀也围了过来,陈玉秀伸手拈起一朵,指尖触到那柔韧微凉的菌肉,忍不住轻轻一按,它竟像有生命般微微弹起。“真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杜万山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小周同志,你帮我们卖鹿角,让我们队里人能买上盐巴糖块,能给娃娃扯上新布做衣裳。这不算啥!可你上次走时,王队长说了,你爱吃野蘑菇,尤其爱那黑油油的。我们琢磨着,鹿角是死物,这木耳可是活山里长出来的,带着山气,比鹿角金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卫军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扫过他手背上被方向盘磨出的薄茧,最后落回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不是礼,是谢。谢你把路,走到了我们山沟沟里。”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拖拉机还在突突地喘着粗气,像一头疲惫却满足的老牛。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云层,金灿灿地泼洒下来,照亮了木箱里那些黑亮的木耳,照亮了杜万山额头上未干的汗珠,也照亮了周卫军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新米粥的甜香,是野韭菜的辛烈,是黑木耳清冽的松林气息,是人间烟火最本真的味道。
他弯下腰,从箱底捧起一把干苔藓,又轻轻放回原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安放一颗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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