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军骑摩托车进院子的时候,周松江和周文先已经干活回来在院子里坐着休息了。
现在刚好处于夏收和秋收中间,虽然有农活,但不是很忙。
周文先虽说年龄有点大,但也是闲不住,白天一样跟着社员去...
天刚蒙蒙亮,周卫军就醒了。
不是被隔壁的动静吵醒的——那老太婆今早竟出奇地安静,连咳嗽声都没一声。他是被院子里压井边一滴一滴坠落的水声惊醒的。昨夜下了场小雨,檐角积水顺着瓦沟滑下,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水珠落在井沿铁箍上,叮、叮、叮,像谁在敲着铜磬,清冷又执拗。
他翻身坐起,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叠钱:四百五十八块七毛整,三张十元票子压在最上面,其余全是五元、两元、一块的零钞,还有一把硬币,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和汗渍混杂的微腥气。他没数第二遍,但手指能记住每一张纸币的厚度、褶皱走向,甚至那枚磨损得快看不见字迹的一毛硬币边缘的豁口——这是他亲手从收购站大妈手里接过的第一笔“大钱”,不是工资条上印着的数字,是攥在手心发烫的实打实的分量。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没惊动里屋的周红梅和陈玉秀。推开院门时,晨风裹着湿土与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凉得人一个激灵。巷子里静极了,只有远处伊犁河方向传来几声鸭叫,还有谁家烟囱里飘出的第一缕灰白炊烟,细得像一根线,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他走到车前,蹲下身,掀开前轮挡泥板,用抹布仔细擦去泥缝里卡着的枯草茎和碎石子。这车是他吃饭的家伙,更是他在这座城里立住脚跟的凭据。昨天交车时赵全胜拍着他肩膀说:“小周,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它当兄弟伺候,它才肯替你扛事儿。”这话他记着,也照做了。轮胎纹路里嵌着的泥垢,得用旧牙刷一点点抠;机油滤清器接口处那一圈渗油的暗痕,得拿棉纱蘸着柴油反复擦三遍;就连驾驶室顶棚内衬脱落的那一小片海绵垫,他也趁昨晚洗完澡后,用胶水重新粘牢了——胶水干得慢,他怕夜里翻身蹭掉,干脆仰面躺在驾驶座上,盯着那片灰蓝色的衬布,直到眼皮发沉。
天光渐亮,巷口传来自行车链条吱呀吱呀的声响。是隔壁新搬来的那户人家——一对年轻夫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女人扎着两条粗黑辫子,车后座绑着个竹筐,筐里露出几根翠绿的芹菜叶子。他们远远看见周卫军蹲在车旁,都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女人朝他微微颔首,男人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周卫军也点点头,没说话,只把抹布往裤兜里一塞,直起身来。
那笑容里没有试探,也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善意。周卫军心里忽然一松。原来人和人之间,并非非得刀兵相见才算活着。有时候,一个点头,一次让路,甚至只是彼此不往对方晾衣绳上泼水,就是最朴素的和平条约。
他转身回屋,烧水煮粥。米是前日从昭苏带回来的——王队长硬塞进他背包里的两斤新米,颗粒饱满,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淘洗时水都带着一股清甜味。他舀了半碗米倒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呼呼声。这时,周红梅也起来了,穿着件淡青色的棉布褂子,头发还没梳,随手挽了个髻,用根竹簪别住。她见灶上正烧着,便顺手把昨晚泡好的黄豆捞出来沥水,又从咸菜坛子里夹出一小碟辣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红艳艳的,搁在搪瓷盘里。
“姐,你尝尝这个。”周卫军揭开锅盖,热气腾腾涌上来,他用长柄勺搅了搅,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舒展成半透明的胶质状,“昭苏的米,软糯。”
周红梅捏了一小撮辣萝卜条送进嘴里,脆生生地嚼着,辣意顺着舌尖窜上来,让她眯起了眼。“嗯,香。”她咽下去,又舀了勺粥吹了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比咱家的米强多了,熬得稠,米油都浮上来了。”
“回头再带点回来。”周卫军把粥盛进三个粗瓷碗里,又端出一碟自家腌的雪里蕻,“王队长说,他们今年打算多留些稻种,试种二十亩,要是成,明年就能多分。”
“二十亩?”周红梅放下筷子,有些惊讶,“昭苏的地,不是多沙多碱?”
“说是靠河滩那片地,引了渠水,去年秋后深翻过两遍,又撒了羊粪灰。”周卫军喝了一大口粥,热乎乎的,胃里像被一只温厚的手轻轻揉着,“杜连长还说,等麦子收完,打算组织人去山里挖党参。收购站收,干的八块钱一公斤,鲜的也值两块多。”
“党参?”周红梅放下碗,认真起来,“那得懂认,不然挖错了,把毒芹当党参,可就糟了。”
“所以我打算下趟去,带上本《西北中草药图鉴》。”周卫军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硬壳书,封面已磨得发毛,边角卷曲,“上回在供销社翻过,里头有党参、当归、贝母的图,还有采挖时节、根须特征,画得挺细。”
周红梅凑过去看,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停在一幅党参插图上。图上画着一株带紫花的藤蔓,根部虬结如龙,须根密布,旁边一行小楷注:“党参,桔梗科,喜阴湿肥沃山地,七月采挖为佳,断面黄白,有菊花纹。”她指着那行字,轻声念了一遍,抬头问:“那……咱们是不是也该学学?”
“学。”周卫军点头,语气很稳,“不光学认,还得学晒。鲜党参得当天切片、摊开、阴干,不能暴晒,晒坏了就发黑变味,卖不上价。我寻思着,等浴室改好了,搭个竹架子,专门晾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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