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在阿勒泰那边买宝石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兴趣,所以过了福海之后,虽然经过了几片一眼望去满是戈壁玉的戈壁滩,周卫军却并没有停车,加大油门,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和什托洛盖。
中间过那几道山的时候...
塔城到奎屯的路,周卫军开得比来时慢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刚从矿坑里撬出来的水晶原石——通透、冷硬、带着山体深处渗出的潮气。
他没再走老S221线返程,而是绕道额敏,经托里、沙湾,接入新修不久的乌伊公路。这条路虽仍多砂石段,但路基宽、弯道缓,两侧已开始出现零星的防护林带,是兵团新栽的白杨幼苗,树干细如手腕,枝叶稀疏却挺直,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踮脚站着的新兵。周卫军减了速,车窗半摇,让八月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吹散驾驶室里汽油、皮革和自己汗味混成的闷浊气息。
他摸了摸裤兜——那里装着三十七块碎水晶:二十九块白晶,六块茶晶,两块紫晶。最大的那块白晶,棱角被砂石磨得微钝,握在手里却沁出凉意,贴着掌心微微发麻。他想起杨大林说“退坑里头,灯一照,像进了宝石宫殿”,又想起自己蹲在坑边,手电光柱刺进幽暗洞口那一瞬——石壁上果然嵌着几簇细小的晶簇,如凝固的冰花,光一打,就从灰黑岩层里浮出来,幽幽地反着青白冷光。可再往里,便只余泥水和塌方的碎石。那传说中“成年人腰粗”的水晶柱,终究只是老人记忆里一道被风沙模糊的刻痕。
车过沙湾,天色渐青,远处天山雪峰轮廓淡了,融雪水汇成的溪流在戈壁滩上划出银亮的弧线。周卫军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停着辆绿色解放CA10,车厢空着,帆布卷在一边,车斗里歪斜躺着一只铁皮油桶,桶身锈迹斑斑,印着褪色的“石油”二字。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正蹲在车前轮旁,左手攥着扳手,右手徒劳地拧着螺栓,肩膀耸动,像只被热浪蒸得脱力的老牛。
周卫军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师傅,卡住了?”
男人抬头,脸上油污混着汗,右眼角有道旧疤,蜿蜒至鬓角。“可不是!这破螺丝,拧断三根了!”他喘着气,抹了把脸,“车是兵团二牧场的,拉完化肥回来,半道上这前轮轴承哗啦一声,全散架了。我一个人,扳手都使不上劲……”
周卫军没说话,跳下车,绕到后轮。他蹲下,手指探进轮毂缝隙,触到滚烫的金属和粘稠的黑油。他掏出随身带的锉刀,就着夕阳最后一点光,小心刮去螺纹上的锈渣,又从自己车斗里翻出一截钢钎,插进螺栓孔,借力一撬——“咔”一声脆响,锈死的螺栓竟应声松动。
男人眼睛亮了:“哎哟!兄弟你这手……”
“用力。”周卫军把钢钎塞进他手里,自己则双手卡住轮毂外圈,膝盖顶住车架,脊背绷成一张弓。男人咬牙,双臂暴起青筋,猛地一扳——“嘎吱”一声长响,轮毂连着残存的轴承,整块卸了下来。
周卫军抹了把汗,从自己车上拎下个黄铜喷壶,拔掉盖子,把壶嘴凑近男人耳朵:“喷点这个。”
男人一愣,随即闻到一股辛辣清冽的樟脑与薄荷混合的气味——是陈玉秀熬的驱蚊醒神药酒,出发前硬塞给他两壶,说“戈壁夜行,提神防困”。周卫军把壶嘴倒转,对准男人太阳穴下方轻轻一按,清凉液体沁入皮肤,男人一个激灵,眼里的浑浊瞬间退了大半。
“谢……谢谢啊!”男人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抖开,里面是两块麦芽糖,糖纸已泛黄。“给,自家熬的,不值啥,解解乏!”
周卫军没推辞,接过来,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厚重,带着焦糖的微苦,黏在舌尖,慢慢化开。他转身回自己车斗,翻出一小袋备用的轴承滚珠,又递过去:“先换上,凑合开到沙湾镇。镇西头有个修车铺,姓马,我熟,跟他说‘周卫军介绍的’,他少收你五毛钱。”
男人捧着滚珠,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几次,才挤出话:“兄弟……你叫周卫军?”
“嗯。”
“那……那你是供销社采购科的?”
“是。”
男人突然放下扳手,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展开——竟是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边角磨损,但标题清晰:“……塔城地区先进生产者代表座谈会纪要”,日期是1977年10月。剪报下方,用蓝墨水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10月15日,沙湾县化肥厂,周卫军同志发言,谈运输线路优化建议三条……10月16日,沙湾县农机站,周卫军同志现场指导拖拉机故障排除……”
周卫军一怔。
男人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低下去:“我……我是化肥厂的维修班老张。那会儿你来厂里跑业务,帮我们改过泵车的油路,省了一半柴油。后来听说你调去市里了,还寻思着哪天能碰上……真碰上了!”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角皱纹堆叠,像戈壁上被风刻出的沟壑,“这糖,你拿着!往后路过,一定来厂里坐!”
周卫军把剩下那块糖也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更浓了,压过了喉头莫名涌上的涩意。他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转身钻进驾驶室。引擎轰鸣中,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张站在原地,一直朝他挥手,直到车子拐过沙丘,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最终被起伏的戈壁吞没。
晚上九点,周卫军把车开进市招待所院子。车灯扫过门廊,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光明叼着烟,靠在墙边,脚下已积了三四个烟头。
“大军!”高光明直起身,快步迎上来,伸手拍他肩膀,“可算回来了!我今儿下午就在这儿蹲着呢!”
周卫军跳下车,摘下帽子,头发被汗水浸得微湿。“高哥,咋在这儿?”
“等你啊!”高光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水泥地上,声音压低,“赵主任今儿上午找我谈话了。油城那边的货,验完了,没问题。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卫军沾着泥点的裤脚和略显疲惫的脸,“塔城这趟,出了事儿?”
周卫军心头一紧,随即放松。高光明不是打听,是确认。
他没瞒,把庙儿沟遇见军车、老风口风沙、托里道班留罐头、乃至矿坑前那一枪的事,挑紧要的说了。没提水晶,只说“几个私挖的,绑了人,想抢车”。高光明听着,眉头越锁越紧,听到开枪时,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肋下——那里有道旧伤疤,是十年前在阿尔泰拉运铁矿时,车翻进沟里被钢筋扎的。
“……人跑了?”高光明问。
“嗯。往山里去了。”
高光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哑:“跑得好。要是真让你崩了,我得替你扛事。”
周卫军也笑,笑得有点干:“我也不想沾血。”
“知道。”高光明拍拍他后背,力道沉实,“走,吃饭去。我让食堂留了锅羊杂汤,还有刚烙的死面饼子——玉秀早上送来的,说你爱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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