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贞解下腰间匕首,亮出刀锋,又推回鞘内,寒光一闪即没,连鞘递了过去:“话虽如此,礼不可废。你送我传家玉环,我岂可不郑重相报?这把匕首,乃我亲手所定,玄铁精铸。宝剑贈知己,你便收下罢。”顿了下,笑问:“莫不是,我会错了意思,君本与我无意?”
“当然不是!”程砚礼见她要将匕首收回,心头一慌,一把攥住她的腕子,急切道:“元贞,你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你我尚未定聘,不好私相授受,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是我不好,拂了你的心意。我……………待你及笄,我便登门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可好?”
王元贞神色淡淡,摇了摇头:“我不信,你今日见我颇为冷淡,倒对一架水车殷勤得很。我王元贞岂会与一个无意于我的男子论及婚嫁?我要嫁之人,必当待我珍之重之,且今生今世,只能有我一人。”
程砚礼见王元贞颜色渐冷,几乎视他如陌路,当即心下大急。他本就拙于与女郎相处,此刻被心尖上的人冷言责备,更是笨嘴拙舌,半句辩解也说不利索。心急如焚之下再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举止之节。
急言道:“我此生唯钟意你一人。若违此心,天地不容,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他突兀的想到,承平帝昨日那几句话不着调的话,竟是昏了头的觉得是至理名言。
程砚礼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动作急了些,可手臂环住她时又猛地放轻,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疼了她。温香软玉在怀,馨香盈怀扑面而来。
礼教藩篱于此刻寸寸崩解,心中贪婪的野兽破栏而出,他生涩而郑重地吻上她的唇。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刹那间,程砚礼心头怦然,如鼓急,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他明知僭越,却仍贪婪地沉溺其中。
聪明人学什么都快,程砚礼很快悟出,怎么面对心仪的女郎抒发情志,那种醺然轻快之感,简直像是踏云登仙一般。他想:便是服了五石散,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不想王元贞竟环住他的腰身,微微仰头,轻舐他唇。程砚礼脑中霎时如有惊雷炸开。
昔年同窗论风月,他总以为耽于美色者必为志短之人,引以为耻。今日方知,丈夫之志,抵不过她片刻温存。他此时却心情激越难以自持,整个人都在发烫,再待下去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猛地松开她,几近失态,面红过耳,绯色漫至颈根。他别过脸去,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去更衣!”借口更衣,疾步而遁。
王元贞望着他仓皇的背影,眯着眼,舔了舔唇,暗暗舒了口气,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说来,王元贞于男女情事,还没这样急切过,只是再过几日便是及笄之礼,她若不先下手为强,祖父那边一旦定了亲事,便再难转圜了,只得逼着程砚礼这古板的士大夫允以承诺。
王元贞想,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找个简单的,总比同床异梦互相算计的好。
这一日,两人在庄子上闲逛,又吃了现杀的猪肉火锅,方尽兴而归。
夜深人静,程砚礼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王元贞赠与的那把匕首。
这把匕首,刀鞘朴实无华,鞘身一褪,则刃面光可鉴人,寒光如水,锋利无比。
程砚礼将刀身凑近烛光,只见刃口薄如蝉翼,吹毛可断。他端详了许久,竟辨不出是何材质所铸,既非寻常精铁,也非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异域寒铁。
果然是男人抵不过兵器的嗜好,愈奇之,愈爱之,程砚礼岂会不喜欢。
但很快,白日里那点被情爱冲昏的脑子便渐渐冷了下来。他把匕首搁在桌上,摆得端端正正的,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眸色幽沉下来,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把匕首,如视元贞其人。
程砚礼十六岁登科及第,少年得志,却并非只读圣贤书的呆子。他十一二岁时便追随恩师游历山川,早知见识过什么是人间疾苦。
他十六岁入翰林院,御前行走四载,久处权力枢机,见识过朝堂上,不动声色的权利博弈与倾轧,最肮脏的弄权手段,他早已耳濡目染,了然于心。他骨子里正派刚直,然绝非迂阔之辈,相反他天资敏悟,总能从纷繁的表象下,洞见本原,抓住最要紧的关窍。
程砚礼在极致的悸动过后,灵台反归澄明。
元贞随她师傅修行多年,可谓遍历山川,胸襟眼界远非寻常闺阁女郎可比。今日两人倾心相谈,其眼界开阔,格局宏伟不输于男子。这般女子,他何德何能,岂会轻易与他许心?
程砚礼明知蜜糖之下,或许裹着致命的鸡毒。可他克制不住这份强烈的渴求。他素来清心寡欲,不争不取,偏偏遇了王元贞,便生了执念,再不愿放手。
今日不过浅尝辄止,他亦觉得,即便溺毙于她虚情假意的温柔之中,亦算死得其所。虚情又如何?她肯将这份心思用在他身上,已足矣。纵是有所图谋,那又如何?
待她嫁与他,便要与他一辈子在一起,到时候,只要他还能为她所用,即便是假的,日复一日,也会是真的,于他而言无甚差别。
如此,程砚礼很快便得以自洽,他将王元贞赠与的匕首,日日带在身上不离身。
且大开府内库房,开始挑拣聘礼,犹自觉得不够诚意,一向来清心寡欲,一心公务的程大人,竟然亲自向礼部同僚问及婚仪
京中权贵如云,王元贞及笄前为避免节外生枝,便闭门不出,且与沈氏交心,想择程砚礼为婿,希望得到爹娘的支持。
沈氏大喜,王彦宗却一脸苦相,只因,他是干脆回绝了顾聿昭,但隔日,他爹便将他叫到跟前商谈与顾氏联谊之事。
顶着老父亲的压力,王彦宗硬着头皮道:“我就这一个小女儿不长在身边,如今我与娇娘都舍不得她远嫁,尤其是顾氏,阿爹也知道,这是娇娘的心结,若是将元贞许了娇娘,和剜她的心也没分别。”
王行之脸色阴沉,目色如墨,唇角压撇,实是忍三儿子忤逆之言不耐至极。
王彦宗责任重大,只能舔着脸道:“阿爹您老人家喜欢元贞这孩子,不如将她留在身边,程中书舍人虽说家世单薄,却是圣眷不衰,人品贵重,不失一个好夫婿人选,元贞嫁给程中书舍人,也能挽回咱们王氏重利势利的名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王行之听到最后忍无可忍,操起手边的砚台砸向王彦宗:“不识好歹的混账玩意,给我滚出去。”
王彦宗时刻注意老父亲的神色,见势不对,利索的侧身躲开,和听不懂人话一样,边往门外去,边道:“我只当爹您同意了,就这么定了啊,我代元贞那孩子谢谢爹了,我就这么一个贴心小棉袄,终于是留在身边了。”除了书房,王彦宗直起身,再不附小坐地,大笑着扬长而去。
书房内,王行之哪里还有半分动气的模样,他沉郁的老脸扯出一抹冷笑:“想的倒是挺美,原是打的这个主意,年纪轻轻只想着惫懒享福,那中山狼岂是好打发的。”
王行之暗想:让这丫头鬼精,一归家便戏弄于他这个老头子。他倒是要看看,她和清玄学了多大的本事,能不能称心如意。除了差池,到时候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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