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王元贞之聪慧,立时明白他是何意,想来是知道顾聿昭的伤口是她缝合的,遂才寻来。主动道:“带我去看看,兴许能试试。”说罢便吩咐妙心取来医药箱,跟着崔成往伤兵处去了。
“夫人大义。”崔成的山羊胡很是激动的翘了翘。躬身郑重给王元贞行礼,不知道还以为他来拜师的。
顾聿昭冷冷睨了崔成一眼,未发一言。崔成脊背一寒,自知打扰了都督好事,对着顾聿昭讨好的讪讪一笑。但这机会他等了三年,今日总算借着伤兵之名,能亲眼见识夫人的缝合之术,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即便心里早已有所准备,王元贞在面对几个重伤员的时候,也难免被浓重的血腥味儿,和血肉模糊的伤口冲击到。
她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大夫,她只是和江池野学了几手外科手术的技巧,没有接触过病患。
之前救顾聿昭,也是误打误撞,若是顾聿昭内脏出血复杂,伤口不够齐整,恐怕她还处理不了,只能说顾聿昭此人真的命大。
忙着救治的亲兵,都很意外此时见到都督的新夫人。可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一向自诩医术独步军中的崔军医,对新夫人毕恭毕敬,还小心翼翼地打着下手,那副模样,像是刚入行的小徒弟似的,殷勤的很。
王元贞指着烈酒和酒精告诉崔成:“这烈酒,给伤兵服下,能缓痛楚。酒精是用来涂伤口,可防伤后发热。切记,酒精不能饮用,误食是会要命的。”
顾聿昭守在她身边,闻言眸色微动。心中已是明了,枢密使的小儿子赵晋,和那贺廷恩是如何醉死的。
他看她一眼,心中暗忖:她身上常备此物,旁人不识此物,只以为是烈酒,若是存心,还真防不胜防。
他算计她婚事,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竟然没有要他的命,可见,元贞待他终究还是有几分情分的,不似她说的那般无情,想到此心头没来由地一软。
王元贞在崔成的帮助下,帮几个伤兵缝合伤口,有些伤处边缘参差,她便指点崔成削去碎肉、修整创面;有些箭矢尚嵌在肌骨之间,她看着那没入血肉的铁矢,指节便不自觉地收紧了,十指隐隐发软,比她当初为顾聿昭缝合腹部那道伤口时,要触目惊心得多。
王元贞的额角不自觉地沁出一层薄汗。她正在给一名兵卒缝合手臂,针尖穿过皮肉时,她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一是体力已经快耗尽了,二是她第一次面对残酷又鲜血淋漓的战场,终究难以承受。
与她玩周晨开发的基建游戏时,攻城略地面对的虚拟数字不同,在她面前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的羊肠线眼看着就要没了,她只是习惯性的出门备着医药箱,她想不到路上会遇到刺杀,如果她知道,她会多准备一些的…………………
还有几个伤兵的伤口没有处理,王元贞不敢深想,那些伤口没有缝合,崔军医将如何处理伤处。
那兵卒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他见都督夫人眉眼间带着怜惜,手指又微微发颤,只当她是心肠软,看不得伤患受苦,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宽慰道:“夫人,属下不疼的。”
王元贞正专注的收了最后一针,打了结,闻言泪珠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蓦地转身往外奔去,脚步又急又乱。她自认是个冷心冷肺之人,不会被人三言两语触动,此刻却难以自持,泪流不止,还真是丢人呐
那兵卒被王元贞的眼泪唬了一跳,看见都督离去前那要杀人的眼神,只觉后颈凉凉冒冷风,抖了个激灵,扯动了伤口,他疼的一咧嘴,却顾不上疼,扭头看身旁的陈娄,声音里带着点发虚的试探:“头儿,我......我说错啥了?”
陈娄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斥道:“就你话多,早晚死在你这张破嘴上。”
那士卒委屈道:“我是真不疼啊。”
王元贞走出百余步,面对一棵大树,深吸气。她没法再游戏人间,自欺欺人,说自己是在沉浸式基建游戏,所有人都是她的NPC,她就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又投胎活了一世。
如今在她面前的都是真实存在,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她此刻只想让这些人生,方才那一瞬间的无力感让她感到窒息。
顾聿昭默默跟在她身后出来,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急着上前,沉思良久,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头,不免叹息:她的夫人同情弱者,到底年纪小,并不似她表现的那般心冷。
她如此可怜、可爱,又可人疼,还有一副慈悲心肠,不止是他喜欢,这天下有眼睛的男郎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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