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拒绝。顾聿昭便知她默许了,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低垂目光,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唇角,嗓音略有缱绻:“夫人,从今往后,为夫的性命便托付给夫人了。从前是为夫失礼,日后,为夫愿做夫人的君子。”
顾聿昭素来不近女色,冷情绝欲。元贞见过他杀人时的狠绝,心下始终疑惑,她何德何能?遂问道:“只因我替你缝伤、改制弩弓,便值你如此相待?若果真如此,你大可不必。”
顾聿昭目光平静却深:“非也。夫人之才,若欲取之,计夺皆可,然非吾愿。夫人救命之恩,我确未敢忘。但夫人姿容出众、性情疏朗,喜欢夫人,实非难事。否则,不知情为何物的程砚礼,怎么会动了凡心?”
他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下:“夫人恐怕还不知道,因你堂妹换亲坏他姻缘,他将你那堂妹锁在内宅,日日寻贱民流入府凌辱,又屠尽她陪嫁仆婢。可见人之性情,并非一成不变。”他话锋一转:“为夫纵然从前多有对不住夫人之处,日后亦愿对夫人以诚相待,绝不辜负。夫人便信我一次。天下未
靖,我欲护夫人,亦愿与夫人共白首。”
王元贞想,古代版世纪求婚不过如此,她尘封已久的心动摇了。顾聿昭没有观察她,试探她,没有空手套白狼,拿了身家性命和她玩,她自认自己绝对豁不出去,做不到这个地步。
不过她还是嘴硬道:“你既然如此有诚意,我与你不妨一试,你也说了人总有变,他日若你毁诺,也不要怪我无情。”
顾聿昭闻言,呼吸慢了半分,心中震荡,面上却不显分毫:“夫人乃我平生所见最无情之人。奈何心慕之,甘愿为夫人驱策。”
“日后,你我之间不许说‘驱策'二字。”王元贞对这个词快有阴影了,倒掉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她不甘示弱地扬起下颌,目光里带着几分睥睨骄矜:“若谈情,只靠哄我几句,和这半块兵符,还不够,待到宣州,君诺尽践,你我才有可能。”
待顾聿昭从马车中出来,抬手用拇指蹭过薄唇,指尖染上一抹轻薄口脂,垂眸看了一眼,竟是笑了一声。
哄了夫人这许多好话,连半块兵符也舍了,到头来想一亲芳泽,竟还要靠自己的好颜色,又是好笑又是没脾气。
王元贞从马车上下来,借风散一散暑气。妙心赶忙小跑过来,将鸣宵那只钱袋子献宝似的捧到她眼前,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兴致勃勃的说自己的丰功伟绩。
王元贞瞧着妙心,目光颇有些一言难尽。这兄妹二人一个心眼全无,一个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真不知道焦氏怎么生的这两兄妹。
妙心正说要与王元贞平分银两,王若华不知道从哪里猛地窜了出来。
她鬼哭狼嚎的扑倒在王元贞的脚下,发髻松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王元贞的一条腿不撒手:“堂姐,求你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痴心妄想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想死,求堂姐别不管我。”
王若华长于深闺,平生所争,不过首饰衣裳;出城最远,亦不过踏青上香。此番远行,天地豁然,她一路眼花缭乱,却又不胜舟车之劳,日日昏沉,满心自怜。
怎料途遇伏击,箭如雨下,她仓皇避于嫁妆车下,蜷缩瑟缩。最近一箭射于裙摆,钉入土中,其声如裂帛,几乎夺去她半条命。一霎心惊肉跳,恍若神魂俱散。
若说此前尚有不服,欲伺机而动,如今那点念头已被这一场箭雨尽数浇熄。她算是明白了:顾都督再是英武,亦不会顾她死活。男人靠不住,到头来,唯有堂姐可依。
王元贞起先被唬了一跳,若非这身裙,她都认不出,面前蓬首垢面,狼狈不堪的女子是王若华。倒是有几分佩服王若华的韧性,抗议无用后,她竟能一路咬牙徒步跟了一路,脚下水泡怕是不知起了多少。
她也不想难为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先前因她愚钝,懒得搭理,如今见她吓得不轻,亦有诚心,便问:“若是王家以你姨娘性命来要挟,你得如何?”
王若华打了个哭嗝,顿住了,目露迷惘之色。
王元贞想,果然是被教的没有脑子,遂挥手道:“行了,我让王安照看你。到了地方,你还是先种地吧,先醒醒脑子。”王若华已经见识了她的手段,她此时是绝不会再将人放回去的。
顾聿昭麾下精锐久经沙场,皆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此番遇袭,有王元贞相助,损伤却并不大。
一则兵士悍勇,二则伤口处理及时,酒精消毒之后,高热者寥寥,加之都是年轻体健的士卒,竟无一人因伤而殁。经此一役,三百精锐,无不叹服王元贞的医术。
移开拦路的巨石,队伍稍作修整,便继续上路。此后一路顺遂,再无波折,不日便抵达寿州。
寿州大开城门,淮南节度使袁知节亲率三子,于府邸门前相迎。其三子甲胄未解、腰刀在侧,皆乃出了名的武将之才,身居淮南道军中要职。
淮南道尽归门阀袁氏统辖,与江南道比邻而居,两道之间素来舟楫相通、商旅不绝,往来频繁,互有照应,交谊非止一日。袁知节之礼遇,足见其重两道之谊。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