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节度副使袁明远道:“陛下已经派了二皇子和程大人亲赴潞州赈灾,刺史大人无需多虑。”他乃淮南节度使袁知节长子,率兵驻守寿州,负责淮南道西部防线,素来与山南东道、江南西道将领打交道颇多。
闻言,淮南道水军指挥使袁明庭嗤笑一声:“那潞州刺史贺元朗,素有雁过拔毛之美名,听闻其敬香点灯,真人的香烛都要顺一手,如此难缠的人物,此次赈灾有的好看。”他是袁节度使三子,负责淮南道境内水路巡防,掌控整个淮南道水运。他不过双十,性情桀骜不羁。
寿州刺史徐崇简道:“听闻中书舍人程大人乃陛下心腹,如今新领武德使一职,为人刚正不阿、手段了得。二人若当真对上,倒不知孰胜孰负了。”
王氏一连嫁四女的消息,早就在门阀世族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艳羡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都在心底不得不佩服王氏的谋算布局,这一步棋可谓进可攻,退可守。淮南道距京兆府千里之遥,既不知程砚礼为人,亦未闻换亲一事,只当他与顾聿昭做了连襟,遂借机探其底细。
顾聿昭自然看得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只敷衍应酬,并不让任何人从话缝里窥出半分内情来。
众人见此,便知趣地话锋一转,纷纷举杯恭贺顾都督新婚之喜,赞他好福气,又夸都督夫人品貌出众,说二人郎才女貌,实乃天赐良缘。
你一言我一语,把方才那些暗搓搓的试探轻轻揭了过去,满堂贺声又热闹起来。
谢时安虽是袁知节的上宾,但在这等官场宴席上,也只能敬陪末座。他不动声色地暗中打量顾聿昭,心中暗暗啧了一声:近百死士围杀,竟未损其分毫,着实可惜。
闻满座盛赞王氏女,谢时安不觉对顾聿昭这位新夫人生出几分好奇。封疆大吏素来听诏不听宣,此番顾聿昭竟为了求娶王氏女,亲赴京兆府诉职,想来此女必有异于常人的过人之处。
又忆及传闻:三年前王氏女曾救顾聿昭一命,顾聿昭寻觅三年,千里求娶终成眷属,今观之,当非虚言。
他眸色沉沉,心中暗道:顾聿昭真乃好命,若非此女相救,早已做了他剑下亡魂。然那一剑极深极长,寻常医者断难救治,不知那王氏女究竟有何等本事,能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推杯换盏间,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宴席上觥筹交错,一片喧腾热烈的景象。满堂朱紫衣冠,谈笑风生,浑然不觉颍州水患之下,正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正堂东侧立着一扇花鸟屏风,将男宾席与女眷席隔开。不过时下男女大防并不严苛,这扇屏风不过是个礼节上的意思,绢纱透光,花鸟间影影绰绰,虽听不真切,但谁在座、谁在谈笑,隔着一层花影,也能辨出个七八分来。
王元贞被引至屏风东侧厅堂,袁夫人携家中女相迎,温声寒暄间,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侧那位女郎身上。
女郎一身藕粉色短襦窄袖裙裳,同心髻间簪上等碧玉钗,容貌娇嫩鲜妍,她一直跟在王元贞半步之内,步履美仪不疾不徐,裙摆不飘,禁步不响。行止有度,礼数周全,如个毫无瑕疵的瓷娃娃。
袁夫人亲授闺训,长女礼数向来为人称道,然细究之下,亦不过循规蹈矩耳。而眼前这位女郎,温顺有余,端方不足,通身竟无半分威仪气度。
顾都督夫人一直拉着女郎的手没放开,两人挨得很近,瞧着便知关系不一般,似是自己姊妹,袁夫人不由更加疑惑此女身份来。
王元贞自然看在眼里,从善如流地笑道:“这是我家十五妹,年纪小,没出过远门,见识少,袁夫人莫要笑话。”
袁夫人与两个儿媳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旋即二儿媳便笑着接过了话:“哎呀,原来是王家十五女郎,方才还在想,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好生娇俏可人怜,又跟姐姐这般亲近,原来是一家子亲姊妹。”
王若华与袁氏女眷一一见礼,落落大方,姿态如水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又不强王元贞这个姐姐的风头,进退有度。
看得袁氏女眷不由叹服,怪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王氏皇后,能三出皇后,王氏女当之无愧。
王元贞看王若华目光宠溺,仿佛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姐姐,谦虚笑道:“二夫人谬赞,她怕是要骄傲了。”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袁家女眷,含笑对袁夫人道:“还是夫人教女有术,几位娘子皆端庄娴雅,举止大方。不像我这位妹妹,面上瞧着害羞怕生,实则是个活泼的性子。”
袁夫人被王元贞这几句说得心里熨帖,不由又多看了她两眼。瞧她年纪未过双十,比她三儿子还要小上些,初为人妇,言谈之间却从容有度,应答往来,句句落得稳当,丝毫不露怯色,不见局促。倒是个经得起大场面的,心思有郑重几分。
入席前间,袁氏长媳得了婆母暗示,悄悄唤了侍婢耳语两句,没一会儿,那侍婢便引一袁氏女郎至末席陪坐。
王元贞瞥见,却不露声色,只作不知。世家大族女眷没什么新鲜手段,不过是依靠沾亲带故的姻亲关系巩固关系,娘家尚要送滕妾相随,何况旁人。顾聿昭与王氏联姻,袁氏想要缔结婚盟,与王氏与皇室沾亲带故,亦属情理之中。
淮南道比邻江南道,远交近攻,他们与淮南道是友非敌。王元贞有备无患,将王若华带在身旁做挡箭牌,袁氏见了自然知难而退。
女眷席面虽不比正堂张扬,却更见细致用心。席次不论年齿,只论身份权位。
王元贞虽年纪尚轻,却是顾聿昭正妻,品级略胜袁夫人,便是在袁家内宅也当坐上首。节度使夫人陪坐左侧,以示敬客之礼。
王若华坐在王元贞右侧,恰好在她身侧,宴席间斟酒、递帕,悉心周到,让袁氏一众女眷瞠目结舌。
即便袁氏女眷皆已有猜测,袁大夫人仍旧问道:“十五女郎如此才貌出众,不知道可许了人家?”
王元贞看向王若华的目光柔和,话里话外似有不舍道:“还没定,她还小,家里说先跟和我住一阵子,待到了宣州,见见世面再说。
此话一出,袁氏女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家有未嫁女郎跟着姐姐出嫁见世面的,这王十五女郎怕不是这顾都督夫人的嫡亲妹子,乃是王氏陪嫁的滕妾。
若不是有顾都督夫人作比较,只观王十五女郎,如何看得出她是庶出?这般一衬,袁家庶女欲与顾聿昭为妾,便多少有些难堪了。袁顾两道官职相当,岂有送嫡女为妾之理?此事只得暂且作罢。
一时看王元贞与王若华姐妹情深,举止自然亲厚,袁夫人心里又酸了一回。又有些捻酸,不得不赞叹王氏教女,当真有一套,嫡女落落大方,庶女安分知礼,姐妹共侍一夫,竟能这般和乐融融,倒叫人看不出半分勉强。
一番寒暄,宴过半巡,赞过首饰钗鬟,又说了些家长里短,话题便引到了夫人们的生意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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