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了平日,萧衍并不会如此冲动行事。只是他如今受外家王氏所累,被承平帝所厌,此次能随行赈灾潞州,全因他是皇后嫡子,为安抚灾民、稳定民心,才得此差事。如此,他便要借此做出一番功绩,重获圣心。
门阀世家盘踞地方,惯会阳奉阴违,最不缺的便是把柄,搜一搜总会有一把。
他只要拿住潞州刺史的罪证,借机将潞州这一冶铁重镇从河东道贺家手里抠出来,便是功在社稷的一件大事。父皇定然会因此高看他一眼,重新记起他这个嫡子的分量。立储之事,便有了着落。
遂赈济队伍未行,二皇子萧便先遣探子入潞州,搜罗贺元朗的罪证。
不想那贺元朗胆大包天,行事毫无遮掩,根本无需如何查证,罪行便一件一件地摆在眼前:虚报灾民、私采铁矿、圈禁壮丁、藏匿兵器。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连证据都来得如此顺手,仿佛是上天早就替他铺好了路,此乃天意,可见他才是承天命之人,自有老天庇佑。换亲一事不过小小挫折,待日后他荣登大宝,必要拨乱反正,迎元贞表妹回身边。
程砚礼站在原地,望着萧衍一行人逐渐消失在浑浊的雨幕里。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雾,将远处的山道与树影一并揉成模糊的轮廓。他原本澄澈分明的双目,此刻翻涌着沉郁之色,像是那些被雨水冲散的污秽泥土,渐渐沉入眼底。
那个给二皇子探子递话的武德司探子,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走到程砚礼身旁,恭敬道:“司主,咱们的人,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了。”
墨道站在另一侧,隔着雨幕望向程砚礼的侧脸,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说不清那阵从脊背窜起的凉意,是冷的,还是惊惧,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郎君的心思,如今越来越难猜了。
自从接管武德司,不出半月便抄了不下十余家,罪名皆是贪污。他们押运赈济银粮出京那日,菜市口的血迹尚未干透,隔着一整条街都能闻到飘散过来的血腥气。郎君一夜之间,从那个风光霁月的端方君子,变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要不是那些抄家的确实都罪有应得,他家郎君怕是要被
京里老百姓的唾沫给淹死。
似乎自郎君被换亲那个夜里起,郎君就彻底变了。
墨道又想起阿爷出殡的前一夜。灵堂里烛火昏黄,郎君站在棺材前,神色平静地看着躺在里头,他阿爷那张已经灰败发胀的脸,看了很久,才开口问他:“墨道,他真是你亲阿爷吗?”
墨道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点头应道:“郎君莫不是伤心太过,才说起胡话来?这自然是奴婢的阿爷,您日日见着的人,怎么还能认不出?只可惜......他日后再也不能伺候郎君了。”
墨道清楚的记得,郎君当时的神情,他从没见清朗如天上冷月的郎君,会笑的那般渗人可怖,只听郎君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听在他耳中如惊雷炸响:“他一个太监,怎么做你的亲祖父,难道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墨道浑身僵直,阿爷就躺在棺中,事实当前,他要如何狡辩?然而,不等他想出对策,郎君猛然转过身与他对视,那目光如炬如刃,神色间那股凌厉几乎要将人穿透。他下意识后退,脚下被门槛一绊,跌坐在地上,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向是听从阿爷吩咐,如今阿爷不在了,除了宫里来问消息的,也没人教他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啊。
程砚礼见墨道似乎被吓傻了,竟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诡异的让人心底发寒:“你好像也从来没有胡须,你说,我身边的两个忠仆,竟然都是太监,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顿了下,眸中似有审视,似在猜忌:“你说,你到底是谁的忠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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