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例,新嫁娘须得第二日拜见过长辈,方可开祠堂、入族谱。
然而顾聿昭与王元贞早在京兆府便已正式拜过天地。到了宣州,一入顾府,顾聿昭便先命人开了祠堂,亲自执笔蘸墨,将王元贞的名字郑重记入族谱,他笔锋刚毅,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待族谱既成,两人再行婚仪。
如此做甚是不合规矩,但顾聿昭是顾氏如今的族长, 手握江南道兵马、军政大权,是顾氏的顶梁柱,他又是年过二十方才娶妻。即便是族中年长的耆老,也不会在此事上触他的霉头。
顾聿昭显然早有筹谋,早早便派人回江南道筹备今日婚宴。江南道前来道贺的门阀世家、官吏豪商不知凡几,车马盈门,冠盖如云。
顾府之中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喜字灯笼沿廊而挂,一片灼灼之色,锣鼓笙箫之声隐隐传来,宾客笑语喧阗。
顾府后园中竟摆了上百席面,佳肴美馔流水般端上,一眼望去,红毡铺地,杯盏如林。
如此极尽隆重的婚仪,来赴婚宴的人皆知,顾都督对新夫人何等珍重,又听闻,顾都督不远千里迎娶的新夫人,乃是赫赫有名,“三姓家奴'的王氏女,不免纷纷好奇。
‘王氏嫁女三朝帝王,是为三姓家奴',此话在门阀世家中堪称典故。
鄙夷者有之,艳羡者亦有之。试问谁不想家族兴旺、百年不倒?王朝更迭,唯有王氏凭帝王岳家之位长盛不衰。那些攀不上皇家姻亲的,谁又不想沾一沾王氏的光?
遂席间窃窃之声不绝于耳,这个说“不知是怎样的人物”,那个道“竟能叫顾都督千里相迎”,今日来赴宴者,不论男女老少,皆想一睹王元贞的芳容。
男宾席间不便议论女郎,倒还克制些,只彼此交换眼色意会,心照不宣罢了。女宾席间反而便宜,有那消息灵通的,早知顾都督方从泾县赈灾回来,便拉着尤氏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今日这样大的日子,怎么只你一人前来赴宴?你夫君可是家主正经的长辈,今日如何能缺席?听闻此次家主
泾县之行,要重用你家夫君,如此看来是真的了?定是顾知县公务难以脱身,才没同你一起来。”
尤氏已经听夫君顾开说过,若是将江南道的堤坝全部修缮,没有十几年休想成事,他还要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侄子清查贪腐、整顿吏治,等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夫君这会儿正在交割政务,儿子正在忙着改琴溪堤坝,可不是没工夫来参加宴席。连她也是来送清点出来的罚银,顺便来参加宴席的。
此时看这位族中隔房的妯娌,几乎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尤氏一口气梗在喉头,只能随意敷衍道:“嗨,要说堂兄去世的早,我这堂嫂也是不容易,咱们做长辈的,能帮衬自然是要一份力的,什么重用不重用,不都是为了顾氏尽心罢了。”
尤氏心想:谁家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她家不过是先一步,她就等着看,到时候轮到他们家,这人还有没有这个闲心看热闹。顾开是顾聿昭嫡支一脉的堂叔,尚且得了这般惩罚,她就瞧旁人到时候有没有这个好运气。
又有一个妯娌道:“那你肯定早就见到家主新娶的媳妇了,快说说新妇如何,方才拜堂盖着盖头,什么也没看见。这会儿也不让咱们去新妇房里暖房,如此护着,倒叫我抓心挠肝的好奇,还没见家主对哪个女郎如此上心过。”
尤氏唇角微动,终究说了一句:“王氏女名不虚传,果然是个端庄娴雅,见识不凡的女郎。”
心道:她此言非虚,她这侄媳妇,一个照面之间,便轻描淡写地安排了她夫君的后半生、大儿子的前半生。况且那治水的本事,比她大儿子还厉害,一眼便点到了琴溪堤坝的要害处。更别说还有一手烧窑的好秘方,连她这个赋闲在家的妇人,都给安排了卖瓷器去交州的活儿。这般女郎,谈笑
间定乾坤,岂是等闲之辈,便是寻常男子,也敌不过。她瞧着,家主也只有被侄媳妇安排的份儿。
那妯娌只当尤氏在说场面话儿,便笑着追问道:“快说些实在的。咱们这位侄媳妇,到底好不好相处?毕竟日后咱们都得看她的脸色。”她说得亲热,眼底却藏着一丝精明的打量。
顾氏族中之事,皆要以顾聿昭马首是瞻,族中女眷内宅之事,日后便皆是顾聿昭的新妇做主。这一桌,几乎都是尤氏的平辈妯娌,打听新妇,不过是想知道新妇是否好拿捏。
“侄媳妇自是个明事理,好相处的和善人。”尤氏心道:她可没一句假话,她让侄媳妇为自家男人求情,侄媳妇二话没说便帮忙了。想到此,尤氏又道:“家主很是敬重侄媳妇,侄媳妇的谏言,家主皆郑重以待。”
闻言,几个妯娌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皆觉得听懂了尤氏未尽之意,日后若有事,似乎可以走这位新夫人的门路了,毕竟新夫人年轻面嫩好说话,又得家主宠爱,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连他们不近女色的家主都难以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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