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宾席这边,人群里立着一个不起眼的身影,衣着寻常,面目无奇,混在满堂宾客之中,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他将堂内顾聿昭与王元贞拜堂的全过程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他眸色寒凉如深潭,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那点痛意,倒叫他冷静了几分。
他身边的侍从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音劝道:“郎君,这地方不该来,咱们还是快走吧。”那声音极轻,混在满堂礼乐与贺喜声中,几不可闻,却字字透着焦灼。
谢景珩看着王元贞盖着红盖头,不是与他行礼,却嫁给他的死对头,他下颌绷紧。
主子向来喜欢兵行险着、以身犯险,侍从劝不动,只得硬着头皮又道:“咱们这次的货全让袁知节扣了,损失惨重。听闻袁知节全赔给了王女郎,如今咱们与她势不两立,郎君实在不该来的。”
谢景珩却道:“她若是喜欢,我再送她又如何。”他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像是把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只怕她如今瞧不上我,只觉得我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说这话时,他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他在交州遇见王元贞,便知道她是个心性至纯之人,他起初却是起了利用之心,后蒙她相助,黔中道再不缺粮,才能在那一战中扭转战局。她救谢氏于危难,他几次想与她坦白身份,却始终无法开口。
相处愈久,他愈是明白,王元贞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情。若是知道他曾蒙骗于她,只怕再也不会与他有半分瓜葛。他暗自想:等她到了年纪,两人情分渐深,想必她便能体谅他的难处。岂知一步错,步步错。等来的,却是她嫁给了顾聿昭那厮。
谢景珩想到那日,在寿州节度使府,王元贞以为自己要杀她,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他不禁苦笑,依照他的心性,带不走她,便应该立即扭断她的脖子,绝不会将人留给顾聿昭以资敌。可他怎么会杀元贞,他根本就对她下不了手,即便告诉她,只怕她当时也不会再信他。他只是想与她多说几
句话,便顺水推舟放她离开,元贞却以为骗过了自己,她不知道,他早就知道她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眨眼。
他想:若是再来一次,他恐怕还会骗她,却绝不会再放她离开交州,他会一早将她带回黔中道。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谢景珩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终是又看了一眼王元贞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那满目灼红刺得他眼眶发酸,喉头一阵发紧。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萧索的微风。
王元贞被顾聿昭牵着红绸的另一端,进了新房。好在顾聿昭还算识相,没让亲戚妯娌来闹新房。她心下嘀咕:谁家好人家要拜两次堂?她累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去了她半条命,可真不是人干的事情。
是这桩婚事意义非凡。为了她日后在江南道的地位,她也只能忍了。
顾聿昭以喜秤挑开红盖头,见王元贞清丽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疲惫之色,眼底的心疼几乎藏不住。他亲手将她头上的喜冠小心翼翼地拆下来,放在一旁,温声道:“我一早便命人将床榻收拾妥当,夫人可先小憩歇息片刻。若是饿了,随时唤人进来,吩咐他们便是。”
王元贞点了点头,抬手掩口打了个呵欠,眼中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这一路舟车劳顿近三月,自申州遇袭之后,她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总算安稳下来,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松,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铅,困乏得厉害。
顾聿昭弯下腰,单膝跪地,一手托着她的脚踝,一手将绣鞋轻轻褪下。又扶她上床榻,替她将被子盖好。他俯身看她,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匀长,不过数息便睡着了,眉宇间那点戒备也散了。他唇角微勾,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满足,心道:果然是养熟了些,如今不再避他、防他。
顾聿昭放下幔帐,又驻足听了听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这才出了寝房。他命伺候的人尽数退下,不许进去叨扰。安排妥当,他才重返宴席应酬,对他来说,今日才是两人正经成婚的日子。娶到了心仪之人,顾聿昭脚下生风,步履轻快,连大红喜袍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痛快,颇觉意
气风发。
待王元贞醒来,已是月朗星稀。窗外月色清冷,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见龙凤红烛烧了一半。
顾聿昭已沐浴过了,松了发髻,换了红色亵衣,靠在床尾,曲起一条长腿,正拿着一卷书在看。洗过的发梢还带着几分湿意,在烛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王元贞想,最初的时候自己是真的怕顾聿昭。从前就见过一个视频,一个老虎的饲养员去喂狼,狼闻见饲养员身上老虎的气息,都乖得一批,腿软站不起来。一想到顾聿昭一剑能削掉人半边,狠戾悍勇,出于动物原理,在绝对力量的面前,她也一样害怕。
此刻,烛光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柔和,一半隐匿在暗影里,那模样与白日里杀伐决断的顾都督判若两人。这个男人拥有一张得天独厚的俊脸,不杀人的时候,只是美色,便足以能够颠倒众生。面对这张英俊到权威的建模脸,恐怕没人能不动心。况且,这一路他都以身护她,她怎么可能毫无所
觉。
顾聿昭见她醒了,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旁。眸光温柔,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嗓音温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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