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并肩走向A区跑道。霍驰野在左，温燃居中，两个孩子紧紧挨着她右侧。周肆然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背影渐行渐远，金边眼镜反射着刺目的光，遮住了所有情绪。
沈知微远远看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酸。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爱她了。
他是终于，彻底疯了。
——为了温燃，为了那两个孩子，为了一个她永远无法复制的、完整的家。
她转过身，高跟鞋踩碎一片落叶，咔嚓一声，脆得令人心悸。
操场另一侧，陈桉抱着几份文件快步走来，额头冒汗：“霍总，您让我查的事……查到了。”
霍驰野脚步未停，只侧眸：“说。”
“沈知微上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曾以‘法务合规审查’为由，调阅过启明星近三年所有亲子日活动备案档案。其中，重点标注了温女士作为家长的出席记录，并附注——‘重点关注其子女活动轨迹及随行人员’。”
霍驰野脚步顿住。
他缓缓松开温燃的手，却在她错愕抬头时，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比方才更重几分。
“她知道你会来。”
温燃心头一凛。
“为什么？”
“因为……”霍驰野垂眸，盯着她腕骨上那道淡淡的旧疤——五年前车祸留下的，他亲手为她包扎过三次，“她想看看，你身边，到底还有谁。”
温燃浑身发冷。
原来那场闹剧，从来不是偶然。沈明砚的挑衅，何洁的煽风点火，沈崇山的雷霆震怒……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开场白，只为把她逼到聚光灯下，逼到霍驰野眼前，逼到所有人面前，上演一出“旧爱重逢、新人难容”的戏码。
而她，竟真的傻乎乎地，一脚踏进了圈套。
“妈妈！”夕夕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快看！那个红色的气球飞得好高！”
温燃抬头。
一只红气球正悠悠飘向高空，细线早已不知所踪。阳光穿过薄薄的橡胶壁，折射出暖金色的光晕，像一颗小小的、燃烧的心脏。
霍驰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只让她一人听见：
“燃燃，我不怕你恨我。”
“我只怕……你忘了，你曾经，也这样爱过我。”
温燃瞳孔剧烈收缩。
她猛地回头，撞进他幽深的眼底。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霍氏总裁该有的冰冷与掌控——只有一片近乎绝望的坦诚，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孤注一掷的恳求。
风突然变得很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朝朝忽然挣脱她的手，大步走到霍驰野面前，仰起小脸，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坏爸爸。”
霍驰野垂眸。
“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霍驰野喉结滚动：“算。”
“那……”朝朝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我一声——儿子？”
全场骤然死寂。
连风都停了。
温燃脑中轰然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霍驰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汹涌的暖流。他单膝缓缓跪下，与朝朝视线齐平，右手抚上男孩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得如同誓言：
“儿子。”
两个字落地，重逾千钧。
夕夕“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某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汹涌的欢喜。她扑过去，小小的身体撞进霍驰野怀里，小手死死揪住他昂贵的大衣前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爸……爸爸……你终于……终于肯抱我了……”
霍驰野手臂微颤，将她紧紧搂住，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了闭眼。
温燃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她没擦。
任由泪水滚烫地砸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看见霍驰野抬起头，望向她，眼尾泛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燃燃……”
“这一次，换我，重新追你。”
“好不好？”
操场上，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震惊、艳羡、探究、难以置信……可温燃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看见他跪在那里，西装裤膝处沾了灰，昂贵的腕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而他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面前站着他们的儿子，眼底映着她狼狈不堪、泪流满面的脸。
像一场迟到了五年的，盛大认错。
风又起了。
吹散了她鬓边凌乱的碎发，也吹散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名为“五年”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
温燃终于抬起手，不是擦泪，而是颤抖着，轻轻抚上霍驰野的脸颊。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触到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触到他眼尾那道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细纹。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却像一道赦免的圣旨，轻轻落下：
“好。”
只有一个字。
却让霍驰野浑身一震，仿佛被电流击穿。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夕夕抱得更紧，另一只手终于，迟疑地、小心翼翼地，覆上温燃抚在他脸上的手，十指紧扣。
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将三人笼罩其中。
远处，沈知微捏碎了手中那支口红，猩红膏体簌簌落下，像一捧凝固的血。
而周肆然站在树荫下，静静看着这一幕，良久，抬手摘下金边眼镜，用衬衫袖口慢慢擦拭镜片。
镜片后的眼底，终于褪去了所有锋利与冷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的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了——不是赢了霍驰野，而是赢了温燃心里，那个始终不肯放过自己的、执拗又善良的灵魂。
她终于，肯给自己，也给他们所有人，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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