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之后，温燃淡淡看了一眼右下角自己的落款。

心中的感觉自然是三言两语表达不了的。

毕竟，这也是她六年的青春。

陈桉顺势收回已经签好的合同，按照霍驰野吩咐他的开口：

“签好离婚协议之后，霍总会抽出时间和您去登记离婚，太太可以先自行预约一下时间。”

离婚，是有三十天冷静期的。

温燃扯了下唇角，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他有说这份离婚协议附带什么条件吗？”

陈桉神色难得疑惑。

“霍总只说文件让您签字，并没有提什么条......

霍驰野这话一出，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

温燃喉间微动，指尖下意识蜷起，指甲轻轻陷进掌心——那点钝痛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他真的站在那里，离她不到五步，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剪裁利落的深灰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腕骨凸出，指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在阳光下泛着冷而沉的光。

五年了。

这枚戒指，她亲手为他戴上的那天，是初春三月，启明星刚落成不久，他们并肩站在新校区主楼前合影。那时沈知微还没回国，孙成辉的名字也未出现在任何一封举报信里，朝朝和夕夕还在她腹中安静地生长。一切尚有温度，尚有余地。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牵着两个孩子，身旁站着周肆然，对面是他。

命运偏爱倒带，却从不重播。

“霍总……”王校长终于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来，额角沁出细汗，“您怎么亲自来了？刚才还在说要安排校董会汇报，我这就去叫人——”

“不用。”霍驰野抬手，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静默半秒，“我只看一眼。”

他目光始终没从温燃脸上移开。

那眼神太沉，太静，像暴雨前海面下暗涌的潮，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裹挟着足以掀翻整艘船的力道。温燃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发闷。

夕夕忽然仰起脸，踮起脚尖，小手悄悄攥住温燃的食指，声音软软的：“妈妈，爸爸是不是……想陪我们玩？”

朝朝立刻绷直脊背，小小的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更紧地扣住了妹妹的手腕。

温燃没答。

她只是低头看了眼两个孩子——朝朝绷着唇线，眼神倔强里带着试探；夕夕眼睛亮得惊人，像把星星揉碎了撒进去，盛满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她忽然就明白了，霍驰野这一句“缺人的话，我可以”，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这两个孩子说的。

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递出的橄榄枝。

哪怕它生锈了，布满裂痕，哪怕它背后还拖着血淋淋的过往与未清算的罪责，可此刻，它确实悬在半空，等着被接住，或者被推开。

沈知微站在十步之外，指甲早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也浑然不觉。

她看见霍驰野走向温燃时，连脚步都比往常慢了半拍；看见他视线掠过周肆然时那抹毫不掩饰的冷意；更看见他停在温燃面前时，喉结极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那是他极度克制时才有的动作。

她认识霍驰野十三年，从未见过他为谁这样失衡。

一股尖锐的酸意直冲鼻腔，她猛地别开脸，用力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铁锈味。

“燃燃。”周肆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把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既然霍总愿意参与，那这件大衣……”他将臂弯里那件浅粉色长款大衣轻轻抖开，递向温燃，“我就先替你收着。”

温燃抬手去接。

指尖即将触到衣料的刹那，霍驰野伸出手，修长五指稳稳覆在她手背上。

那一瞬，温燃全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他的体温比常人略高，掌心干燥，指腹带着薄茧，轻轻一压，便将她整个手背拢进掌中。不是强势的钳制，却比任何桎梏都更令人无法挣脱。

“我来。”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温燃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接过那件大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五年前每个清晨，他都是这样接过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再顺手替她理平衣领折痕。他甚至还记得她习惯把左手袖口多卷一圈，怕活动时滑落。

霍驰野将大衣搭在左臂，右手却顺势落在朝朝肩头，微微俯身，视线与孩子齐平。

“朝朝。”他叫他名字，声线放得极低，像砂纸磨过檀木，“你记得我。”

朝朝瞳孔骤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夕夕的小手牢牢拽住。

“我当然记得。”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把我妈妈弄丢了五年。”

操场边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霍驰野没否认。

他只是静静看着朝朝，眼底翻涌着温燃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楚，有歉意，更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今天，我想把你们一起，找回来。”

夕夕忽然挣脱哥哥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你会教我跳绳吗？”

霍驰野怔住。

跳绳？

他顿了两秒，竟真的点了点头：“会。”

“那……”夕夕歪着头，认真思考，“你会给我扎辫子吗？”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温燃几乎以为他会拒绝。毕竟，霍驰野这辈子大概只打过领带、系过袖扣、解过枪套，从没碰过一根橡皮筋。

可下一秒，他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学。”

朝朝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被警惕覆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攥紧了妹妹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亲子运动会正式开始！请各位家长携孩子前往A区跑道集合，第一项比赛——‘同心协力’障碍接力赛，请做好准备！”

人群开始有序流动。

霍驰野却没动。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温燃苍白的脸，又落回两个孩子身上，最后，视线定格在周肆然脸上。

“小舅舅。”他语气平淡，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启明星的校规第三章第七条写得很清楚——非直系亲属，不得以监护人身份参与学生校内活动。”

周肆然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淡而锋利：“霍总记性很好。不过，第三章第八条也注明，特殊情况下，经校方书面授权，可临时变更监护人备案。”

“是吗？”霍驰野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那麻烦周总出示一下，那份‘书面授权’。”

周肆然沉默一瞬。

他没有授权。他只是提前打了通电话给王校长，以“集团法务部特别督导”的名义，要求临时介入今日活动安保协调——这是他的惯用手法，也是他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的全部凭据。

他没说话，只是抬眸，深深看了霍驰野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有讥诮，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长辈的审视。

霍驰野却仿佛没看见。他转身，朝温燃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骨节分明。

“手。”

温燃没动。

他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目光沉静如深潭。

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她忽然想起离婚协议签完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窗边，逆着光，朝她伸出手，说：“燃燃，最后一次，牵我的手，走出这扇门。”

她没牵。

可今天，她看着朝朝绷紧的下颌，看着夕夕攥着衣角、微微发颤的小手，看着霍驰野眼底那片她看不懂却莫名心悸的荒芜……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搭在他掌心。

他的手指立即合拢，将她整个手掌裹进掌中。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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