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都会的黄昏正一寸寸沉入玻璃幕墙的倒影里。

亚列站在公寓楼外，仰头数到七楼，窗台边垂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片边缘微微卷起，像被午后阳光烤得发烫的纸片。他抬手敲门，指节刚触到木纹，门却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拉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额角沾着一点粉笔灰，像不小心蹭上的雪粒。

“你……”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完，只把门开得更大些。

亚列低头跨过门槛，玄关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鞋柜上摆着三双运动鞋，一双明显是男式的，鞋带松垮地垂在鞋帮外。他目光扫过，没说话，只把肩上的帆布包往沙发扶手上一搁，帆布摩擦皮革发出轻微沙沙声。

拉娜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哗啦一声打开，她拧紧，又拧开，再拧紧，反复三次，才端出一杯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她递过来时指尖微凉。

“稿子。”亚列接过水，没喝，只盯着杯沿，“我忘了交。”

拉娜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编辑说你上周就该交第三期结尾，‘星条旗内裤’那场戏，他连分镜都画好了，就等你填台词。”

“我画了。”亚列忽然说。

拉娜一怔。

“在咖啡馆废墟里，用半人马断矛的尖头，在邮政车残骸的钢板上画的。”他声音很轻，“佐拉蹲在我旁边看，说线条太硬，像斧劈的，不像你画的。”

拉娜没笑。她把围裙角捏在手里绞了绞，棉布被揉出几道深痕：“……你画的是谁？”

亚列没立刻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纱窗。晚风灌进来，吹动窗台上那本摊开的《小都会小学单招模拟题》，纸页哗啦翻动，停在一道几何题上——求阴影部分面积。他盯着那片被铅笔涂黑的三角形，忽然问：“拉娜，你信命运么？”

“不信。”她答得很快，“我信算术。圆周率能算到小数点后十万位，可没人算得出明天会不会下雨。”

亚列笑了下，转过身。夕阳正斜切过他鼻梁，在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没再提漫画，也没提沃特大厦、锤子、半人马，或是那个躺在医务室里、肚子里揣着宙斯血脉的女人。他只是看着拉娜，像看着斯莫维尔麦田尽头唯一没被风吹歪的向日葵。

“你租这房子，押一付三？”他问。

“嗯。”她点头，“房东说……只要我不在墙上钉钉子，就能住满一年。”

“钉子可以钉。”亚列说，“但得用金钉。”

拉娜皱眉：“金钉？”

“对。”他走回沙发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磨损严重的牛皮纸，边角卷曲，内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手绘草图——不是漫画分镜，而是建筑剖面、电路图、某种悬浮装置的磁场模拟，以及几十种不同材质的抗冲击应力测试数据。最末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少年亚列站在堪萨斯谷仓前，怀里抱着一只翅膀折断的蓝知更鸟，手指缠着医用胶布。

“这是什么？”拉娜拿起照片。

“修复计划。”他说，“第一阶段：确保你通过单招。第二阶段：把这栋楼的地基加固到能扛住雷神之锤砸三下不塌。第三阶段……”他顿了顿，“等你考完试那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拉娜没问哪。她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回笔记本里，指尖拂过那行用铅笔写在角落的小字：“别怕摔，我接着。”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天际线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像未干的水彩。亚列忽然抬头——不是看天，而是盯着天花板某处。拉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只有老旧的吸顶灯罩，边缘积着薄灰。

“怎么了？”

“有东西在听。”亚列说。

拉娜愣住：“谁？”

他摇摇头，走过去，食指在灯罩下方三厘米处的墙纸上轻轻一划。没有破口，却有一道极细的银色裂痕蜿蜒而下，像冰面乍裂的纹路。裂痕尽头，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晶片无声脱落，掉进他掌心。晶片表面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亚列，每个都在开口说话，语速快得重叠成嗡鸣。

“新沃特的‘静默监听系统’。”他摊开手掌，晶片在掌心微微震颤，“本来装在八十八层休息室，静默嫌吵，顺手拆了二十个，扔进通风管。没想到……”他笑了笑，“有俩掉这儿了。”

拉娜盯着那枚晶片，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送稿子？”

“也不是。”亚列合拢手掌，晶片在指缝间化作一缕青烟，“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望着她的眼睛，海蓝色的虹膜里没有闪电，没有雷霆，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你有没有听见，我在梦里喊过你的名字？”

拉娜呼吸一滞。

亚列没等她回答，转身走向厨房：“饿了。冰箱里有蛋么？”

“有。”她下意识答，又补一句，“还剩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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