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他拉开冰箱，取出蛋盒，动作熟稔得像在这儿住了十年，“煎蛋要溏心，面包要烤脆，黄油得是冷的——你上次说，热黄油像眼泪。”

拉娜没说话。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系上她那条蓝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星图。他打蛋时手腕微倾，蛋液滑进平底锅的弧度精准得如同用圆规画出；油花在锅底炸开细小的金点，他撒盐时拇指与食指间距始终维持在两毫米，不多不少。

煎蛋的滋滋声里，拉娜忽然开口：“戴安娜今天在训练场，举起了妙尔尼尔。”

亚列翻蛋的动作没停：“嗯。”

“静默也举起来了。”

“嗯。”

“你举起来的时候，锤子发光了。”

“嗯。”

拉娜沉默几秒，声音轻下去：“……它为什么选你？”

锅铲悬在半空。油星溅到他手背上，他没缩。亚列慢慢转过头，金发被炉火染成暖橘色，眼睛却比窗外将熄的夕照更沉：“因为它知道，我不会用它杀人。”

拉娜怔住。

“锤子认的不是血统，不是神力，不是誓言。”他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蛋黄颤巍巍晃着，像一小片熔化的太阳，“它认的是握柄时，掌心朝向哪里。”

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叉子压在蛋边：“吃吧。吃完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里。它埋在小都会地下三百米，从1938年就开始等你。”

拉娜拿起叉子，叉尖挑破蛋黄。金黄的液体缓缓漫过白瓷盘沿，像一小片涨潮的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亚列掏出来，屏幕亮起：【沃特亚】。

他看了眼拉娜，没接，直接划开语音信箱。

沃特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董事长！紧急情况！超自然部地下室B-7区，检测到高维共振频率……频率来源是……是戴安娜女士的影子！它自己在动！而且……它刚刚吞掉了三台监控探头！现在正往电梯井爬！我们锁死了所有楼层，但它在啃钢缆！”

亚列放下叉子，擦了擦手。

拉娜咽下最后一口蛋黄，抬起眼：“要去么？”

“嗯。”他抓起外套，“等我回来，给你看那个东西。”

“要是……”她忽然说，“要是它不在了呢？”

亚列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回头一笑：“那就造一个新的。”

他拉开门，走廊灯光洒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拉娜脚边。那影子边缘微微波动，像水波，像呼吸，像某种尚未命名的活物正缓缓睁开眼。

亚列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身影便融进楼梯间的阴影里。

拉娜坐回餐桌前，望着盘底残留的蛋黄渍。她伸手蘸了一点，无意识在桌面上画了个圆。圆心位置，一点金粉悄然浮现，随即扩散成细密的星点，沿着她指尖轨迹游走，勾勒出半枚残缺的星图——和亚列手腕上那道疤，一模一样。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地平线。整座小都会安静下来，唯有远处地铁隧道深处，传来沉闷而规律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

而此刻，在新沃特大厦八十八层，戴安娜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她身后，茶几上的零食山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摊开的羊皮纸地图，墨迹未干，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其中一点正泛着幽蓝微光，位置精确指向拉娜所住的七楼公寓。

戴安娜指尖抚过那点幽光，海蓝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无声苏醒。

静默站在她斜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冰蓝色眼睛盯着地图边缘一行小字：“……初生之影，择主而噬，唯旅者之誓可锢其形。”

他嗤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旅者之誓？呵……”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河。

而星河之下，无人看见——亚列方才站立过的地板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金雾，雾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旋转的星图，每一枚都映着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面容的拉娜。

它们安静等待着。

等待某个清晨，有人推开一扇门，发现门后不是走廊，而是整片燃烧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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