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写着：

小禾吾孙：

见字如晤。

我原盼守一间医馆，传你半生所学，护你安稳长大。不料旧事重来，有些话，终须让你知晓。

你展读此信，想必已知自己并非时家血脉，亦有寻亲之念。爷爷虽不愿你回去，却不能因一己忧惧，便让你终身不知来处。今将当年的所见所知据实相告，往后如何取舍，由你自决。

我初见你，是在2002年4月16日。那日下午四时，我刚在运河边撒下亲孙女的骨灰，尚未离去，便见一名妇人将你从船上推入河中。船上另有两个男童，呼救不止。岸边围观者众，却无一人下水施救。我本欲下水救你，反被人拦住，竟连水边也不得近。

听他们议论，我才知你是夏家千金。夏家素居京都八大家之首，可那些人眼见你沉入水底，竟面露喜色。我至今不能忘，他们看着一个幼童濒死，竟如看一场热闹。

后来，你奶奶为救你纵身入水。祖孙二人被捞上岸时，已是气息全无。我知你们尚有一线生机，却仍被拦在人群之外，只能眼看着生机流逝。

直到你亲爷爷带人赶到，我才得以近前。情势危急，所余时间，仅容我救下一人。他只迟疑了一瞬，便将你交到我手里。行医数十载，我从未如那日一般，恨自己只有一双手。

你刚缓过一口气，四周便骤然生乱。两方人厮打起来，你爷爷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仍催我抱你离去。他一再嘱咐我，将你带得越远越好，这一生，都别让你再回京都。

我借亡孙女的身份，得夏家人掩护，终于将你带离京都。

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他已在那场祸乱中罹难。直至他因阿尔茨海默病前来求医，我方知故人犹在，而你的身世也再难深藏。

他的病并不简单，他头部曾遭重创，又逢剧变，一段记忆也随之缺失。

见我时，他凝望良久，似已忆起些许旧事。可惜真相尚未查明，他便遭人毒手，时家亦因此受累。如今凶徒仍不肯罢手，竟欲将我一并除去。

小禾，读到这里，切莫自责。爷爷隐瞒此事，所惧的，正是你知晓真相后，将旁人的罪孽揽到自己身上。

救人是医者本分，生而求活，又何罪之有？时家今日之祸，罪在作恶之人，不在被救之人。纵使重来，爷爷仍会伸手，绝不悔当年之举。

我所恨的，只是恶人至今未伏，仍在世间为祸。

你年纪尚轻，无权无势，害你之人却深藏暗处。在他们眼中，你的生还已是一桩隐患。

你爷爷奶奶为护你，已不惜性命。可当年救下你已是万幸，爷爷又如何放心让你再入险地？

那个家，若仍不能容你安生，不回也罢。莫以性命，去换一场未必安稳的团圆。

我为你取名时夏禾。‘时’随我时家，‘夏’留你父姓，是不愿你遗失来处，‘禾’则寄我一愿：盼你如禾苗扎根，纵经风雨，仍能自在生长。知所从来，却不为来处所困。

教你学医，是望你有技立身，有德济人。但医者亦是凡人，须知力有尽时，不可事事苛责自身。

你是夏家的骨血，也是我膝下养大的孙女。这份祖孙之情，不因血脉而薄，亦不因你认亲而改。

愿你学有所成，心有所安，能循心而行，亦得真心相待。至于害你之人，不值得你以一生相赔。

往后寒暖起居、饮食病痛，务必自珍，莫要强撑。爷爷不能长伴，你须善自保重。

你一生平安，便是爷爷最大的心安。

——爷爷，时敬松。

*

夏洲野看完，眼睛已经红透。

许久，他才把信递给祁晏辞，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摸出烟。

打火机按了两次，才把烟点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呛进喉咙，胸口却还是堵得厉害。

二十三年前的事，他以为自己记得清楚。可读完这封信才发现，那段记忆早被恐惧搅得支离破碎。

他只远远看过那两具没有动静的身体，便没敢上前，跟着晏瑾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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