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琦送药过去,他没喝。”
“只说,‘挽晴的算法模型还没跑通第三轮验证,我哪有心思吃药?’”
江挽晴眼眶骤然一热。
她迅速别过脸,借着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口的动作,悄悄吸了吸鼻子。
雪声簌簌,店门内收录机不知何时换了一首歌,咿咿呀呀唱着《敖包相会》,调子悠长缠绵,却莫名衬得这方寸屋檐下愈发寂静。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夜。
她蹲在灶台前烧柴,火苗噼啪跳跃,映得她额角沁出细汗。他坐在门槛上擦枪,动作缓慢而专注,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银光泽。她回头看他,他恰好抬眼,两人目光撞个正着,谁也没躲。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山雨欲来”,只觉得他睫毛真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一小片温柔阴影。
后来才知,那夜他接到紧急召回令,十二小时后就要奔赴边境。
他没告诉她。
就像此刻,他不会说,这份评估报告是他凌晨两点伏案写就,盖章前亲自跑了一趟军委办公厅,只因担心常规流程走得太慢,赶不上明日专家组复审会;也不会提,他今夜本该在军区参加战备调度会,却中途离席,只因邵琦一句“江同志和徐骞林在西巷口碰上了”。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像一道无声的墙,挡去所有风雪,也挡去所有不该有的窥探与算计。
江挽晴终于转回头,雪光映亮她眼底一点湿润,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
她将信封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他手中,声音轻而稳:“秦长官,这份报告,我收下了。”
“但‘南天系统’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您不必为我破例。”
秦渊眸光微闪,没接话,只将信封重新揣回口袋,动作间,大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腕骨凸起处有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一道细小闪电——是当年在西南丛林执行任务时,被毒藤划破留下的。
江挽晴目光扫过,心头微缩。
她记得那道疤。
当时他高烧到四十度,伤口化脓溃烂,她用烧酒一遍遍给他清洗,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毛巾不吭声,汗水浸透后背,眼睛却始终盯着她,哑着嗓子说:“挽晴,别怕,我撑得住。”
如今疤还在,人也还在。
只是他不再说“我撑得住”,她也不再信“别怕”。
雪势渐弱,风却更冽了。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鞭炮响,是哪家孩子提前放起了年炮。
江挽晴忽觉指尖发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大衣前襟,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指尖,抬眸一笑,那笑意清亮如初雪:“对了,明天所里有场内部技术沙龙,主题是‘分布式节点冗余设计’,您要是得空……”
话音未落,秦渊已抬步向前。
她一怔,下意识跟上。
他步子迈得不快,却极稳,军靴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而笃定的咯吱声。她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像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走路,亦步亦趋,不敢错半分。
走了约莫百米,他忽然停步。
江挽晴差点撞上他后背,忙刹住脚。
他侧过身,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证件,而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圆润,里面盛着半瓶琥珀色液体,在雪光下透出温润光泽。
“防冻膏。”他递过来,语气平淡如陈述天气,“邵琦配的,加了蜂蜡和雪莲提取物,不刺激。”
江挽晴怔住。
她确实冻得手指发僵,早上出门时忘了涂护手霜,可这细节,他怎会留意?
她迟疑着接过,指尖触到瓶身微凉,却奇异地没觉得冷。
“谢谢。”她低声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瓶身光滑曲线。
秦渊看着她,忽然开口:“挽晴。”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不是“江同志”,不是“江副组长”,就是“挽晴”二字,低沉,清晰,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涟漪。
她心跳漏了一拍,抬眸看他。
他目光沉静,却比雪夜更深:“七年前,我没护住你。”
江挽晴呼吸一窒。
“现在,我想试试。”
没有承诺,没有剖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
只是“想试试”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压得她心口发烫。
风掠过街角,卷起几片残雪,扑在两人衣襟上,又倏忽消散。
江挽晴望着他,望着这张被岁月雕琢得愈发冷峻的脸,望着那双盛满风雪却唯独映着她的黑眸,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再说出口了。
她将防冻膏小心收进棉袄口袋,指尖触到瓶身微凉,心口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熨过,酸胀而柔软。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好。”
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清辉皎皎,洒在两人肩头,也洒在脚下未及清扫的积雪上,映得整条长街银光流转,宛如铺开一幅未题跋的素笺。
远处,新年的第一声钟响,悠悠荡荡,自城楼方向传来。
——咚。
——咚。
——咚。
三声,沉稳,悠长,仿佛叩在人心最幽微的角落。
江挽晴仰起脸,雪光映亮她眼底一点细碎光芒,像春水初生,像星火初燃。
秦渊垂眸凝视她,帽檐阴影下,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终于缓缓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他抬手,极轻地,拂去她鬓边一粒将融未融的雪晶。
指尖微凉,触感却如烙印。
她没躲。
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栖息在雪枝上的蝶,终于肯为一场久违的暖风,微微展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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