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者,必有栖身之所;创造者,当享尊严之名。】
图片下方,一行小字备注:
【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达利安一期投产。首批十万套‘智核素’原料,已启运。】
深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将图片保存。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画中那些在异国土地上刚刚苏醒的钢铁森林。
窗外,东京湾方向飘来一丝极淡的、带着海腥味的风。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寺内原临行前夜,在荒坂老宅的枯山水庭院里,蹲在地上,用竹耙一遍遍梳理着白沙。那时他说:“狼群迁徙,不是为了逃,是为了找到能养活整群幼崽的新牧场。牧场不在别处,就在人心里——人心若荒,再肥的草场也是沙漠;人心若耕,寸土亦能生金。”
当时她没接话,只递过去一杯热抹茶。茶汤碧绿,浮着几粒雪白的山葵盐粒。
此刻,她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素白瓷罐。掀开盖子,里面是同样的抹茶粉,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山葵盐。她拈起一点盐粒,撒入刚沏好的茶汤里。碧绿茶汤表面,迅速漾开细微的、星屑般的白点。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
微苦之后,是清冽的辛香,直冲鼻腔,逼得眼眶微微发热。
手机又震。这次是藤吉春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少日熬夜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虚脱的亢奋:“深红姐!刚接到通知!横滨工厂那边……那个猝死工人的家属,主动撤诉了!律师说,对方昨天收到了一笔匿名汇款,金额正好是三年工资加抚恤金总额,还附了一封信,署名是‘野狼精神践行者’……”
深红没回。
她放下杯子,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文档标题是《叛离清单·终版》,目录页赫然列出三十七家经销商、十六家药店连锁、八家媒体机构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详细的时间、行为、证据链编号,以及一行加粗小字:
【清算周期:自赤坂发布会结束起,72小时。】
她鼠标悬停在最顶端那个名字上——“东京每日新闻社”。光标闪烁,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深红社长?”是吉川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楼下……山科诚社长,他……他还没在接待室坐着。”
深红没起身。她关掉文档,点开邮件系统,新建一封空白信件,收件人栏,输入一串冗长的、属于万代法务部的内部邮箱地址。主题栏,她敲下八个字:
【关于‘野狼精神’著作人格权侵权案】。
附件栏,她拖入一个命名为《万代横滨工厂工时记录原始数据_2023Q3》的压缩包。文件大小:2.37GB。
她点了发送。
“请他进来。”她对着门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敲下的不是起诉书,而是一句寻常问候。
门外,吉川咲明显松了口气,脚步声轻快起来:“是!我这就请山科诚社长上来!”
深红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洗得泛白的藏青色西装外套。她穿上,一丝不苟地扣好每一粒纽扣,最后,从内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质狼头徽章——那是荒坂初代社长亲手铸的,传到寺内原手里时,已布满细密划痕。寺内原没戴,只在她生日那天,放在一个檀木盒里,推到她面前。
她将徽章别在左胸口袋上方,位置正对心脏。
金属冰凉,却仿佛有脉搏在下面微微跳动。
门开了。
山科诚站在门口,脸色灰败,领带歪斜,昂贵的意大利皮鞋上沾着几点泥星。他身后,两个保镖垂手而立,目光游移,不敢与深红对视。显然,楼下的记者早已散去,荒坂出版会社玻璃门内,藤吉春正带着几个编辑,慢悠悠地给新到的《野狼精神·青少年插图版》样书贴防伪码——书封上,狼头图案锐利如刃,下方烫金小字:
【献给所有,在规则之内,依然选择奔跑的人。】
山科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深红没让他开口。
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和眼底蛛网般蔓延的血丝。她抬起手,并非指向他,而是轻轻拂过他西装肩线一处几乎不可察的褶皱——那褶皱,是山科诚早上在车里反复攥拳又松开时,自己弄出来的。
“山科社长,”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切入他所有强撑的缝隙,“您今天来,是想谈出版社的事?”
山科诚喉结剧烈滚动,终于挤出几个字:“我……万代,愿意……收购溢价……”
“不必了。”深红打断他,指尖收回,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荒坂出版会社,从即日起,更名为‘野狼精神研究院’。所有图书版权,将无偿向日本全国公立中小学开放。第一期课程大纲,下周二提交文部科学省。”
山科诚瞳孔骤缩。
无偿?开放?课程大纲?这哪是出版,这是要把“狼性精神”变成国家教育纲领!
“您……您疯了?”他失声。
深红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山科诚后颈寒毛瞬间竖起:“疯?不。我只是突然想起寺内君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入山科诚眼底,“他说,真正凶猛的狼,从不围猎同类。它们只驱赶鬣狗,清理腐肉,然后,把整片草原,留给幼崽。”
她侧身,让开门口:“山科社长,请回吧。万代的法务部,应该很快就会收到荒坂的律师函。内容您已经知道了。”
山科诚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浇了冰水的泥像。
深红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重新拉上百叶帘。帘片闭合的细微声响,成了这场对峙唯一的休止符。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东京塔的轮廓已亮起第一盏灯。
赤坂王子酒店的方向,隐约传来直升机低沉的轰鸣——那是电视台的航拍机组,正赶赴今晚的风暴中心。
而风暴眼,正安静地坐在她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那枚狼头徽章。铜质冰冷,棱角分明,仿佛一颗沉入深海多年、终于重见天光的古老星辰。
它不发光,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重量。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