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黄公子看上去家世不凡,但他几次在明珠滩现身,都始终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身边莫说仆佣,连个跑腿跟班都没有。
他对此,也没有相关需求。
既然黄公子不打算从自己老家带人过来,而是就地招新人...
黄庭踏空而行,白衣如雪,衣袂未扬,却似有风自生。他脚下虚空微漾,仿佛踩在无形琉璃之上,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却令天地气息随之凝滞一瞬。夜风掠过明珠滩,本该卷起尘沙、摇动枯枝,可自他足下三尺起,风便止了,云也缓了,连远处租界里尚未熄灭的煤气灯焰,都微微一颤,光晕收束如豆。
他不回头。
身后那株北之荒王妖树,已非断木残枝,而是彻彻底底的湮灭——青光散尽,根脉成灰,连一丝腐气都不曾留下。这不是封印,不是镇压,不是借力打力的权宜之计;这是抹除。以金克木之理为基,以筑基一重之修为为刃,以《玄金奇书》未竟之术为引,以《砺剑诀》千锤百炼之锋为骨,一刀斩断因果,两刀削尽生机,三刀掘地三尺,连轮回之隙都不留。
此非莽夫挥剑,乃道者断妄。
东和神宫分社结界早已在暴风雪中崩裂数处,此刻残光浮动,如垂死萤火。古手川立于门阶之上,左手按在式神一目连额心,右手五指深深抠进青砖地面,指节泛白,指甲崩裂渗血。他没说话,可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滚动,仿佛吞咽着烧红的铁砂。他认得那一剑——不是东和剑术,不是罗刹战技,不是真理圣庭圣咏凝形之光,更非北海苦修会以苦修换来的暴烈神罚。那是……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来自更高维度的裁决。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天野原神宫典籍密阁深处,翻到一页被火漆封印的残卷。卷首墨迹已蚀,只余半句:“……太和之道,非争胜于人,乃断妄于天。”
当时他嗤之以鼻。天野原神宫供奉八百万神明,信奉万物流转、生死循环,何来“断妄”一说?妄者,人心所执,神亦难断。可眼前这白衣道人,未诵咒,未结印,未召神将,仅凭一剑,便将北之荒王——那自树海妖渊深处汲取万年怨气、经淨阶大神官亲手封印、又由明阶神官日日以血饲养的灾厄之种——削作飞灰。
这不是破法,是正法。
古手川猛地抬头,望向黄庭远去的方向,瞳孔骤缩。他忽然记起山崎叛逃前夜,曾在他面前低语一句:“……那道士,腰间佩剑鞘上,刻着三个小字。”
他当时未在意。此刻却如雷贯耳。
——太和观。
不是东和,不是罗刹,不是圣乔治格兰,甚至不是新华民国任何一家道观庙宇能挂出的名号。太和观?典籍无载,舆图无标,连最老的《东和神道志异》里,也只提过一句“太和者,道之极也”,却从未言其所在。
可黄庭来了。
而且,他认得北之荒王。
更可怕的是——他不惧北之荒王。
古手川缓缓松开抠入砖缝的手指,指尖血珠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转身,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传令藤原,不必再守华界老城。即刻回援神宫分社,接管青木原北王龛残骸……若还有残骸的话。”
身旁神官愕然:“可是……北之荒王已毁,龛中灵核必已溃散,还守什么?”
古手川冷笑一声,眼底幽光一闪:“龛不在树上,龛在人心。山崎盗走的,从来不是那棵树,而是……‘北王’二字所承载的敕令权柄。如今敕令已断,权柄悬空——谁先拾起它,谁就握住了天野原神宫未来十年的神谕之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钟楼顶上沉默伫立的真理圣庭教士,最终落在那枚被天枢剑劈开、碎成七块仍泛寒气的白色徽章上:“北海苦修会输得不冤。他们算准了东和人会为保秘宝而疲于奔命,却忘了……世上还有人,根本不把秘宝当回事。”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有一物轻震。
是一枚青铜铃铛,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雷纹。铃舌非铜非铁,而是一截枯槁指骨。
古手川面色骤变,一把攥紧铃铛,指骨铃舌在他掌心发出细微脆响,仿佛即将碎裂。他额头青筋暴起,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咬牙低喝:“……温斯顿!立刻带所有明阶以下神官,撤离东和租界!一个时辰内,全部退至公共租界西区教堂地下密室!不得迟疑!”
无人敢问为何。
因为那铃声,是天野原神宫最高禁制“八岐镇魂铃”的子铃。唯有當主神将身陨、或神宫核心遭不可逆侵蚀时,子铃才会自鸣示警。而此刻,铃声未歇,反愈急促,如催命鼓点。
——北之荒王虽灭,可它扎根之地,已成死域。
黄庭那一剑,斩的是树,不是地。青光虽散,可树根撕裂大地时逸散的妖瘴、吸食生灵时沉淀的怨煞、以及被强行中断封印后反噬的灵脉乱流,全数沉入地底。那不是消散,是蛰伏。如同沸水泼雪,表面蒸腾,实则寒毒已渗入骨髓。
古手川终于明白,黄庭为何不落地。
他不是不屑,而是不能。
那片土地,已被金剑劈开的灵脉裂缝所污染,正悄然滋生一种比北之荒王更危险的东西——地煞阴蚀。
它不具形,不噬人,却会缓慢吞噬一切灵机、信仰、乃至神官与式神之间维系千年的契约之力。若任其蔓延,不出三日,整个东和租界将沦为“神弃之地”。届时,别说明阶神官,连淨阶大神官踏入其中,也会灵力溃散、式神反噬、神格崩解。
这才是真正的祸根。
而黄庭……他早看出来了。
所以他斩树之后,一刻未停,转身便走。不是倨傲,是避让。他修为尚浅,无法涤荡地煞,只能避开——避开那正在成型的、足以让整个神宫分社百年基业付之一炬的“静默之疫”。
古手川望着黄庭消失的夜空,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那口腥热。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清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太和道人,你派来的不是帮手,是判官。”
同一时刻,华界老城边缘,一条窄巷深处。
嬴青华、宋普、洛芳扬三人背靠断墙,喘息未定。方才北边那惊天一剑,震得他们耳膜嗡鸣,眼前发黑。此刻巷中鸦雀无声,连野狗都不敢吠叫,唯余风穿檐角的呜咽。
“他……真是道士?”洛芳扬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抠着砖缝里湿冷的青苔,“我见过昆仑山下来的羽士,也见过崂山的炼气士,可没人……能踏空而行,还能一剑劈山?”
嬴青华没答话。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一道浅浅焦痕,呈弧形,像是被高速掠过的剑气余波擦过。他记得清清楚楚——那金光劈落妖树时,自己正抬手欲下令炮击,指尖刚触到怀中电台按钮,一股沛然莫御的锐意便自北而来,如针刺眉心。他本能缩手,可指尖还是被擦中。
这伤,不痛,不流血,却让他整条手臂的肌肉,到现在还在细微震颤。
“不是道士。”宋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武神。”
嬴青华猛地侧目。
宋普抬眼,直视北方夜幕,眸中映着尚未散尽的金芒余晖:“南方军报里提过……二十年前,滇南瘴林深处,一支勘探队全军覆没,最后活下来的向导疯癫呓语,说见到了‘踏云持剑的白袍将军’,一剑劈开瘴母老藤,救了他性命。军部档案列为绝密,代号‘武神’。”
“后来呢?”
“后来……”宋普喉结滚动,“那向导次日暴毙,尸身干瘪如腊,皮肉之下,全是细密金色剑痕。军医解剖发现,他五脏六腑,已被无形剑气雕琢成一座微缩的……太和观。”
巷中死寂。
连风都停了。
嬴青华缓缓合拢手掌,将那道焦痕掩在掌心。他忽然想起黄庭初现时,单手捏诀,水相法力奔涌如潮。可方才那一剑,却是纯粹金相。五行轮转,随心而化——这已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驾驭。
他低声问:“宋普,你说……他会不会,早就知道我们会在这里?”
宋普沉默良久,才道:“他追踪的,从来不是伏击者。是伏击者背后,那根牵动太和道人名号的丝线。”
“谁在扯这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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