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宋普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当一个人,能以筑基之躯,逼得东和三位淨阶大神官同时失措,逼得真理圣庭圣徒不敢轻举妄动,逼得罗刹苦修会圣徒不惜自断臂膀也要拖延时间……那么,他真正要找的人,一定比北之荒王,可怕百倍。”
话音未落,巷口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三人瞬间绷紧脊背。
阴影晃动,走出一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腰间悬一枚乌木牌,上无字,只刻一弯新月。面容清癯,约莫五十上下,两鬓微霜,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
他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竟无半点声响。走到三人面前,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嬴青华。
嬴青华心中警铃大作,手已按上腰间勃朗宁。可那人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眼眼角——那里,有一颗细小的褐色痣。
嬴青华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标记。
十年前,湘江水战前夕,他奉命护送一批军需物资,中途遭遇东和特务伏击。混战中,一名戴斗笠的蓝衫人从货舱跃出,单手劈开两挺机枪火力,将他拽入江心漩涡。那人救他上岸后,只留下一句话:“太和道人欠你父亲一条命,今日还你三分。”
说完,便纵身跃入浊浪,再未出现。
而那人左眼角,正有一颗同样的褐痣。
蓝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带着湘南特有的软调:“小嬴,你爹临终前,让我告诉你——别信东和人说的‘太和道人已死’,也别信教会说的‘太和道人堕魔’。他没走,但走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嬴青华喉头发紧:“谁?”
蓝衫人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他,投向北方夜空,那里,金光早已隐没,唯余一片深邃墨色。
“一个……刚刚用金剑,把东和人的神树劈成灰的道士。”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信物,不是地图,不是玉简。
而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是——《新华民国日报·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七日》。
标题下方,一张黑白照片: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立于泰山之巅,衣袂翻飞,手持拂尘,正仰首望天。他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嘴角含笑,仿佛在俯瞰众生,又似在等待什么。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铅印:
【太和观观主,黄庭真人,应邀出席泰山封禅观礼,今晨登顶】。
宋普一眼瞥见,呼吸停滞。
——照片里那拂尘柄上,缠着三道金丝。
而此刻,黄庭腰间那柄天枢剑的剑鞘末端,正缠着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金丝。
蓝衫人将报纸轻轻放在嬴青华手中,指尖微凉:“你父亲说,若有一日,金丝重现,便是‘断妄’开始之时。”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三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还有一事……你们可知,为何黄庭道长,至今未在任何一处道观挂单?为何太和观,遍查全国道教名录,皆无其名?”
巷中风起,吹动他花白鬓发。
“因为——”
“太和观,不在地上。”
“在天上。”
话音落,他身影已淡,如墨入水,悄然消散于巷口阴影之中。唯余那张泛黄报纸,在嬴青华手中微微颤动,头版照片里,黄庭真人的目光仿佛穿透纸面,静静落在他们脸上。
同一秒,明珠滩外海,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甲板上。
黄庭负手而立,白衣猎猎,衣摆拂过船舷。海风咸腥,浪涛汹涌,可他周身三尺,空气澄澈如镜,连一粒水沫都不曾沾染。
他腰间,天枢剑鞘静静垂落。
剑鞘末端,三道金丝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却不容忽视的冷光。
远处,陆地轮廓沉入墨色,万家灯火如星子浮沉。而在那灯火最稠密处,一座尚未完工的高塔骨架刺向夜空——那是未来的新上海中心,也是三年后,将召开“世界宗教和平大会”的地点。
黄庭抬眸,目光穿透云层,仿佛已看见塔顶将悬挂的巨钟。
钟上,将铸一行铭文:
【愿天下无妄,愿大道长存】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随即敛去。
风更大了。
渔船破浪前行,驶向更深的黑暗海域。
而就在船尾浪花翻涌之处,一点青光,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正从海水中缓缓浮起——
那是半片破碎的北之荒王树皮。
它边缘焦黑,中心却透出一点鲜活绿意,如初生嫩芽。
黄庭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遥遥一划。
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剑气,无声掠过海面。
青光未及绽放,已化飞灰。
渔船继续前行,驶向无人知晓的彼岸。
夜,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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