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了两秒。窗外梧桐叶影在瓷砖上轻轻晃动,像无声游动的墨鱼。
高媛媛垂眸拨弄着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玉质温润,内里却沁着一抹幽绿裂痕:“需要你记得,上个月二十三号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第一次摸到胎动。那时候你在顺义剪《极限职业》的枪战戏,潘玛卡说你剪了七遍才满意子弹擦过耳际的风声——我让助理把那段音频拷贝下来,循环听了整晚。”
何觉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高媛媛忽然抬眼,瞳孔里映着顶灯暖光:“知道为什么选那天告诉你吗?因为胎儿B超单上写着,他右耳廓发育比左耳慢0.3毫米。医生说没关系,但我想让你听听,那晚你剪辑的风声,到底有多接近真实。”
何觉沉默着走到沙发边,单膝跪在地毯上,伸手覆上她隆起的小腹。掌心之下,一道细微凸起正缓慢移动,像条沉在深水里的小鱼,轻轻撞了撞他的指腹。
“听到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次剪辑,我把这段风声留着。”
高媛媛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骗人。你连自己剪过的片子都懒得重看。”
“这次不一样。”何觉指尖顺着胎动轨迹缓缓摩挲,忽然问,“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孩,叫什么?”
高媛媛怔住,随即摇头:“现在想这个太早。倒是你,刚挂电话前,是不是又把陆杨气得跳脚?我听见他吼‘何觉你大爷的’了。”
何觉收回手,从裤兜摸出烟盒,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没气他,是给他找事做。他现在太闲,闲得能把《绣春刀》票房数据编成rap。”
话音未落,别墅大门被砰地推开。赵莉颖拎着帆布包风风火火闯进来,马尾辫甩得呼呼作响,脸颊因奔跑泛着粉红,额角沁着细汗:“何师兄!高老师!我回来了!陆杨说您让他明早交《华夏合伙人》大纲,那他肯定没时间陪我改路演PPT——您得帮我!我写了二十版,每版都让孙哥他们提意见,结果他们建议我‘把PPT背景换成您当年在北电食堂打饭的照片’……这算什么意见啊!”
何觉看着她汗津津的额头,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北电放映厅初见这姑娘的情景。那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举着DV偷偷拍台上陆杨讲授长镜头调度,胶片机卡带,滋滋电流声惊动全场,她慌乱中按下快门,拍下陆杨指着投影幕布讲解的侧影——照片至今存在何觉手机相册最底层,命名为“菜鸟的第一枪”。
“PPT不用改。”何觉起身走向楼梯,“跟我上楼。”
赵莉颖愣在原地:“啊?不上楼也能改啊……”
“去拿硬盘。”何觉踏上台阶,脚步顿了顿,“你去年在横店拍戏时,每天收工后躲在保姆车里剪的那些花絮,全存我这儿。”
赵莉颖眼睛骤然亮起,像被擦亮的铜铃:“您真留着?”
“留着。”何觉头也不回,“明早九点,带上你的U盘,来公司剪辑室。潘玛卡教你怎么用Avid——顺便告诉他,剪辑室空调修好了,他今晚就能开工。”
身后传来赵莉颖雀跃的欢呼,接着是她咚咚咚跑上楼的脚步声。高媛媛望着楼梯拐角,忽然轻声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存她剪的东西?”
何觉在二楼平台停下,扶着栏杆俯视下来。暮色已沉,客厅只余一盏落地灯亮着,柔光勾勒出高媛媛微微隆起的轮廓,像一枚裹着绒布的月亮。
“从她第一次把DV拍歪,把陆杨的领带夹拍成特写开始。”他顿了顿,声音融进渐浓的夜色里,“有些东西,得先攒着,等它长成树,才能遮风挡雨。”
楼下,高媛媛没再说话。她只是慢慢把手覆在小腹上,指尖轻轻敲击,像在弹一首无人听懂的安眠曲。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条奔涌的光河,而顺义影视基地的方向,不知谁家空调外机突然嗡鸣启动,发出低沉而固执的震动——仿佛大地深处,有台永不停歇的放映机,正缓缓转动胶片齿轮,把所有未出口的承诺、未拆封的伏笔、未落定的胎动,一帧一帧,碾进未来漫长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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