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沧海桑田,龙气流转,变幻莫测。但池中无水,却有着一条龙。只是这是一条,被“解剖”开的巨大青龙,不见龙首,但龙的身躯,却仿佛被一刀刀精细地切割开了,龙的血肉被剥...殿内烛火摇曳,青烟如缕,却不见半分暖意。墨画盘坐于大殿中央,脊背挺直如松,双目微阖,眉心一点淡金光晕隐现又敛,似有若无,却分明是神识已尽数散开,如蛛网般密布于整座四象宫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寸砖石、每一缕流转的阵气之间。他不动,不言,不饮不食,连呼吸都几近于无。而殿外,却早已沸反盈天。四象迷宫之中,阵势初动。第一波变化,始于子时三刻。轰——!东侧长廊尽头,一堵青铜壁应声龟裂,裂痕蜿蜒如龙,随即崩然炸开,露出其后幽深甬道。可那甬道刚一显露,便见赤焰腾空而起,朱雀纹自砖缝中浮出,羽翼舒展,烈火灼灼,竟似活物扑面而来!“朱雀纹!”有人嘶吼。墨画早前吩咐过:“若遇朱雀纹,须张开目窍,引识海朱雀之火而出!”可谁懂?谁会?一位萧家金丹中期长老,自负火系功法登峰造极,竟抬手祭出一柄赤铜短锏,迎面砸去——“雕虫小技,也配称朱雀?!”锏未至,火已焚。那朱雀纹倏然睁目,翎羽翻卷,一道赤色神火自纹中迸射而出,不烧皮肉,直灼神魂!长老目窍骤然滚烫,眼前血红一片,识海之内如有烈焰燎原,惨嚎一声,仰面栽倒,七窍喷出细缕焦烟,竟在瞬息间被焚尽三分神念!他身边三人慌忙扑上欲扶,可脚下一滑,地面竟泛起玄武纹,青灰水光浮涌,如墨浸纸——“玄武纹!停手!别动!!”喊声迟了半息。一人脚尖微顿,另一人却已抬腿迈入纹中。刹那间,寒潮暴起!冰棱自地底刺出,裹着森然阴煞,瞬间封住此人四肢百骸。他连哼都未哼出,身形僵直如石,面色青灰,唇角凝霜,眼白翻出,赫然已是神魂冻毙之相!其余两人僵在原地,汗如雨下,连吞咽都不敢。同一时刻,西廊传来一声凄厉虎啸。白虎纹显!银毫乍起,杀机凛冽,纹路所及之处,金铁嗡鸣,空气撕裂,三名敖家长老只觉耳膜炸裂,识海震荡如遭重锤,其中一人竟当场喷出一口金血,血中夹杂碎裂神识,如琉璃齑粉,在月光下簌簌飘散……而北廊更静。静得令人窒息。青龙纹无声浮现,盘绕梁柱,鳞甲森然,龙目微启,幽光如渊。一名沈家长老心神微松,以为此纹无害,抬步欲进——忽觉一股无形威压自顶门灌入,如山岳倾塌,如江海倒悬!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喉头腥甜翻涌,七窍同时溢血,识海深处,一条青龙虚影盘旋咆哮,龙吟未发,已震得他神魂溃散,几欲离体!他拼命闭目,死死封住所有窍穴,可晚了。只差半息。半息之差,便是生与死的界碑。此时,大殿内。墨画睫毛轻颤,指尖微屈,在膝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他没看见——但他“算”到了。朱雀纹第三变将启于寅时一刻,方位偏东七寸;玄武纹第二重寒煞,将在卯时初刻自地脉逆冲,波及范围扩大三丈;白虎纹之杀机,并非单向斩击,而是九重叠浪,第三浪最烈,恰在众人阵脚动摇之际;而青龙纹……它根本不是攻伐之纹,而是试探之纹,专察神魂强弱、心志坚否——心念稍乱者,龙威即入,如刀剖腹,毫无转圜。他早知。可他不说。因说了,他们不信。因不信,所以必试。试过,才肯信。信了,才肯服。服了,才肯听。而墨画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俯首,而是根植于敬畏之上的绝对服从——不是对他墨画,而是对“规则”本身。是他以神识为尺、天机为笔,在混沌阵势中亲手丈量出来的铁律。一个时辰过去。抬回大殿的长老,已增至二十七人。有断臂者,有失明者,有耳聋者,有识海崩裂、神智恍惚、喃喃自语者;更有甚者,躯壳尚存,魂魄已散,只余一具空壳,躺在地上,胸膛起伏,却再无一丝灵光。殿内天骄弟子早已噤若寒蝉,连咳嗽声都压抑成喉间呜咽。有人悄悄望向墨画,只见他依旧端坐,面容沉静,仿佛眼前惨状不过清风拂柳,连眉头都不曾蹙一下。可没人敢出声。连轩辕长老,也只攥紧手中玉符,指节发白,却终究没开口。他知道,墨画在等。等他们真正怕了。等他们真正明白——这不是儿戏,不是权谋,不是斗气,而是生死悬于一线、毫厘即判存亡的“道”。又半个时辰。阵势再变。这一次,没有轰鸣,没有烈焰,没有寒潮,没有龙吟。只有风。一阵极轻、极冷、极细的风,自四面八方悄然渗入,穿过殿门,掠过众人衣角,拂过墨画额前一缕黑发。风过之处,所有人颈后汗毛竖起,脊背发凉,仿佛被什么古老而不可名状的存在,悄然盯上。墨画终于睁眼。眸中无喜无怒,唯有一片澄澈如镜的漠然。他缓缓起身,赤足踏地,未发出丝毫声响,却让满殿之人,心口齐齐一沉。他走到殿中那幅尚未干透的白纸前——纸上墨迹犹新,圈叉交错,密密麻麻,如星罗棋布。他伸手,指尖点向其中一处墨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耳中:“此处,青龙枢位。”又一点,落向另一处墨叉:“此处,白虎死门。”再一点,指向第三处:“此处,朱雀衔火之喉。”最后一指,轻轻按在纸面正中心,那里画着一个极小、极淡的圆,圆内无纹无字,只有一道极细的螺旋线,如胎动,如初生,如万物未开之前那一缕混沌本源:“此处,玄武负天之脐。”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轩辕长老脸上多停了半息。“阵,不是破的。”“是走的。”“不是撞的。”“是应的。”“不是以力胜之。”“是以理御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却更沉,更重,仿佛从地脉深处传来:“你们以为自己在闯阵?错了。你们只是阵中游魂,被四象之息推着走,被先祖遗泽困着转。你们连‘门’在哪儿都没看清,就急着砸墙——砸的不是墙,是你们自己的命。”满殿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一响。墨画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殿门。“现在,听我的。”“所有人,立刻归位。”“依我所划之圈,各守其点。”“不得擅离,不得妄动,不得交谈,不得闭目,不得封窍——除非我亲口下令。”“从现在起,你们不是长老,不是世族,不是金丹,不是道廷。”“你们只是阵中的‘点’。”“点,就要守点。”“点,不能动。”“点,就是阵。”他立于门畔,背对众人,黑袍垂落,身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与整座四象宫的阴影融为了一体。“谁动,谁死。”“谁疑,谁废。”“谁问,谁失一窍。”“谁信,谁活。”话音落,他一步跨出门槛,身影没入迷宫幽暗之中,再未回头。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言语。宇文家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一紧,竟发不出声。沈家长老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袖口,又抬头望向那张白纸,目光久久停在那个极小的螺旋圆上,忽然打了个寒颤。轩辕长老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倨傲,已然熄灭。他整了整衣冠,率先起身,走向墨画所点的第一个墨圈方位,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剑,双手平放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其余长老,沉默片刻,陆续起身。有人踉跄,有人迟疑,有人咬牙,有人闭目诵经,有人默念家训……但最终,所有人都走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墨圈里,端坐,垂目,敛息,如泥塑木雕。大殿内,只剩烛火轻摇。而迷宫之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东方微明,青气升腾。墨画独自立于迷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青铜阶梯,阶旁浮雕四象,栩栩如生,眼珠随日月偏移,默默注视着他。他摊开左手,掌心朝上。一滴血,自他指尖无声渗出,悬浮半寸,殷红如珠,却无半分血腥气,反而泛着温润玉光,似有龙吟隐伏,凤唳潜藏,虎啸将起,龟息绵长。那是他以自身精血为引,以神识为炉,以天机为火,熬炼一夜所得的一滴“阵髓”。四象复构绝阵的钥匙。也是他昨夜推衍千遍、万遍,从无数崩毁纹路、无数错乱阵枢、无数濒死反馈中,硬生生剥离出来的——阵之“心”。血珠微微颤动。墨画目光垂落,平静无波。他知道,真正的龙池,不在迷宫尽头。而在人心深处。当这群高高在上的世家长老,终于学会在墨圈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当他们习惯性等待一个筑基修士的指令,当他们恐惧的不再是死亡,而是“不听命令”的后果……那一刻,龙池之门,才算真正开启。而墨画要取的,从来不止是龙池中的气运、王兵、道果。他要取的,是四象宫沉埋万载的阵道真义,是小荒皇族失落的祭祀古礼,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圣兽血脉中封印的原始道纹,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被战火掩埋、被时间风化的“道之残章”。这些,才是能真正镇压道廷乱局、重塑天地秩序的根基。至于那些长老……墨画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无温度。他们不过是薪柴。燃尽,才有光。燃尽,才知火种何其珍贵。天光渐亮,晨雾弥漫。墨画轻轻一弹指。那滴阵髓,倏然飞出,划出一道赤金弧线,直坠迷宫最幽暗的中央地穴——那里,是玄武负天之脐所在。也是整座四象宫,唯一尚未被触动的“静点”。阵髓入穴,无声无息。整座宫殿,却骤然一寂。连风,都停了。下一瞬——嗡……低沉如雷,却非出自耳畔,而是自每个人识海深处轰然炸响!所有端坐于墨圈中的长老,齐齐身体一震,双眼猛地睁开,瞳孔深处,竟倒映出青龙盘天、白虎裂地、朱雀焚空、玄武负山的四象虚影!四象同现,阵启!不是破阵。是归位。不是闯关。是回家。墨画站在高台之上,衣袂翻飞,长发猎猎,目光穿透迷雾,落在远方——那里,地脉翻涌,龙气升腾,一座由纯粹龙气凝成的巨门,正在缓缓洞开。门后,不是黄金铺地,不是珍宝堆积。只有一池水。水色幽暗,深不可测,水面平静如镜,却倒映不出任何人的面容,只映出漫天星斗,以及星斗之间,一条若隐若现、横贯古今的……苍茫龙脊。龙池。到了。墨画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扇龙气之门,轻轻一握。仿佛不是推开一扇门。而是握住整个小荒的命运。而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龙气之门的刹那——他身后,观星台尽头,青铜栏杆之后,一道纤细身影悄然浮现。素衣如雪,赤足踩在冰冷青铜上,不染尘埃。她望着墨画的背影,良久,轻声道:“你骗了他们。”墨画没有回头,只淡淡一笑:“是么?”“你让他们以为,是在帮你破阵。”“其实,你是在借他们之身,替你承受阵法反噬,替你验证阵纹变化,替你……喂养这四象复构绝阵。”女子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用他们的血,浇灌你的道。”墨画终于侧过半张脸,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清隽而冷硬。他望着远处那池幽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道,本就是血浇出来的。”“若不流血,怎知哪条路通向龙池?”“若不流血,怎知哪滴血,才是开启龙池的钥匙?”他顿了顿,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方才滴血的指尖上——那里,伤口早已愈合,不留一丝痕迹。“况且……”“他们流的血,比我流的,少得多。”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到底是谁?”墨画闻言,笑了。那笑容,不像少年,不像修士,不像神祝,不像阵师。像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却已锋芒刺骨的……剑。“我是墨画。”“一个,来取龙池的人。”话音落,他不再停留,一步踏出观星台,身影如鸿雁掠空,直投那扇龙气之门而去。身后,素衣女子静静伫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幽光流转,似在掐算什么。可那幽光,竟在触及虚空的瞬间,寸寸崩碎,化为齑粉,消散于晨风之中。她眸光微凝。第一次,她的天机推演,在墨画身上,彻底失效。而此刻,龙池之门内,水面微漾。一尾通体赤金的龙鲤,悄然摆尾,自幽暗深处,缓缓游出水面。它头顶,生有一角。角尖,一点微光,如星,如火,如……初生的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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